一日,周云渺的族叔公,周三老太爷,阴沉着脸找了上来。
一见面,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封匿名信,信中斥责周家小姐“不守闺训”、“蛊惑人心”、“败坏风化”,声称若再纵容此事,必将联合城中士绅,联名上书学政,参定远侯府治家不严,有辱斯文。
“荒谬!我教女子识字,何错之有?难道女子便活该是睁眼瞎吗?”周云渺梗着脖子反驳。
“糊涂!”周三老爷一拍桌子,“你可知‘人言可畏’?定远侯府如今风雨飘摇,你母亲是如何教导你的,你此举得罪的是整个规矩!那些老夫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我们定远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几个堂哥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果然,就不能让女人当家,看看定远侯府自从魏舒那个女人当家之后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周三老爷不忿,但他也不敢直接去找魏舒的麻烦,他们还要靠魏舒活呢。
魏舒不能找,但周云渺总能吧。
这可是他周家的血脉,他这个周家人总有管教的权力吧。
周三老爷的话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敲进周云渺的心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无形的枷锁,不仅束缚着堤坝上的女工,也牢牢捆绑着像她这样的贵族小姐。家族的名誉、父兄的前程,都成了压制她的工具。
更让她心痛的是来自女性内部的压力。几日後,敏芝姐红着眼圈来找她,声音哽咽:“大小姐……对不住,我家小草……不能再来识字了。”
“为什么?小草她很聪明,学得很快!”周云渺急道。
敏芝姐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族叔来过,说女孩子识了字,心就野了,将来不好嫁人。昨天,其他族里的长辈也来家里,说我们再让孩子来,就要把我们一家从族谱上除名……大小姐,我们……我们赌不起啊……”
尽管敏芝姐独自一个人在堤坝上讨生活,可是,父权的压力依然存在,日后女儿小草还是要依靠父亲那边的族人的。
类似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有的家庭受到邻里排挤,有的女孩子的兄长扬言要砸了这“害人”的学堂。原本那几个来学习的女孩,再也没出现过。那间小小的河工屋,重新变得空旷冷清。
打压并非只有言语。一个雨夜,学堂的窗户被人用石头砸破,周云渺亲手做的沙盘和写的字帖被泥泞践踏得不成样子。现场,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字的纸:“安分守己!”
周云渺站在一片狼藉中,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无助。她低估了这旧势力的强大与残忍,它不仅仅存在于书本和口头上,更化作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她这微弱的反抗之火彻底扑灭。
丫鬟撑着伞找到她,心疼地劝她回去。周云渺却一动不动。她看着泥泞中那几个被踩烂的字,那是她前几天刚教过的——“人”、“权”、“女”。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她问自己。
不。如果这就放弃了,那才真正是认命了。她想起敏芝姐们眼中的落寞与无奈,想起小女孩们初次识字时那亮晶晶的眼神。这枷锁越是沉重,打破它的必要性就越是迫切。
她弯腰,从泥水中捡起那张写着“安分守己”的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却让她的眼神愈发清亮坚毅。
想要让她周云渺安分守己,绝无半分可能!
他们越是想要让她安分守己,她越要逆反着来!
“小姐……”丫鬟担忧地唤道。
周云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声音在雨声中清晰无比:“帮我找些木板来,把窗户修好。再去买些新的纸笔。这学堂,不能关。”
她明白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不可能一帆风顺。她需要更缜密的计划,更坚定的心志,或许,还需要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压迫越狠,反抗愈坚。周云渺知道,她与这宿命枷锁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战斗,必将旷日持久,但她已下定决心,至死方休。那被雨水打湿的“安分守己”的警告,在她眼中,已然成了淬炼她意志的火焰。
雨水顺着临时钉上的木板缝隙渗进屋内,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周云渺挽起袖子,亲自和丫鬟一起用破布擦拭着泥泞的地面。家丁们面面相觑,想帮忙却被她制止了。“你们守住外面就好。”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知道,单纯的硬抗并非上策。族里的压力、外界的诋毁、受教家庭面临的现实困境,都像一道道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也勒得这小小的学堂摇摇欲坠。那夜站在雨中的绝望与愤怒,反而让她冷静下来。她需要策略,需要像水一样,看似柔软,却能穿石。
修缮好学堂的第二天,周云渺没有立刻重新开课。她换上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裙,再次来到了堤坝上,却没有再提识字的事,而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帮忙递东西,照看孩子,偶尔和敏芝姐她们聊些家常,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女人们起初有些躲闪和尴尬,但见周云渺神色如常,绝口不提学堂,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敏芝姐偶尔看向周云渺时,眼神里多了更深沉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周云渺在等待,也在观察。她发现,尽管明面上无人再敢提识字,但私下里,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孩,比如敏芝姐的女儿小草,会偷偷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周云渺之前教过的几个简单字形。那偷偷摸摸却又无比认真的样子,让周云渺心中酸涩又温暖。
她找到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