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般。
他与她来往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面,她似乎都像眼下这样——
行事无所顾忌,不论待谁,都惯于将情绪摆在明面,从无半分遮掩的意思。
这片刻怔神的工夫,谢九晏忽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事。
他幼时身体羸弱,离不开谢家的宅落,活像困在笼中又被折断羽翼的鸟雀。
有他这样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人存在,谢府也始终有如阴云压顶,气氛比夏日暴雨来前的那一瞬还要压抑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都摆着副苦相,像是在为他愁,更像是在盼着他死。
命悬一线的人处境最难看,总盼着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又时常捱不住周围人的目光,想着能否尽早了结性命,就此解脱。
生命垂危的时刻经历过太多,他便时常在想,要到何时才能康健些许,又缘何不能更强大些。
至于时卿。
头回见她是在时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九晏,往后可以常和时卿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时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时卿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这死狐狸精!人前倒是会装模作样。
“好啊。”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颐指气使地吩咐,“那你先叠整齐,叠个三四层就差不多了,省得我坐着硌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弟子就将视线移向她,显然想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厚颜无耻!
她浑不在意地斜睨过去,迎上他的打量。
只是两人视线刚撞上,那弟子就顿了步,还未成形的神情僵凝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她没瞧出异样,只恶声恶气地斥问:“看什么看!”
像是突然融化的冰雕,那弟子倏然回神,不自在地低垂了头,摸了两下鼻子。
“没、没看。不是,没什么……”他飞速瞟她一眼,又开始抓脑袋,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没什么。”
时卿:?
累疯了?
“那就走远些!”她威胁,“再看就把你的袍子也扒了!”
她觉得那弟子应该被她气得不轻,哪怕天黑,他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但概是说不过她,他没再还嘴,而是步态僵硬地匆匆离开了,还有些同手同脚。
时卿又偏回头看谢九晏,他正把衣袍放在石头上。
光线暗,她瞧不大清他的神情,只隐约扫见他的唇角微往上抿着。
像是在笑。
可那笑更像是在脸上刻出的一点弧度。
有些假,又被暗色衬得妖靡。
她早已习惯他这假模假样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了袍子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跷起二郎腿晃着,“还白想了句刺我的话。”
谢九晏却说:“有衣裳垫在身下,想来坐着也更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