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源始终微笑着倾听,不时地点头称是。
他那副样子,让刘广生等人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觉得,这位京城来的钦差,也不过是个只懂得看账本、听汇报的年轻官员罢了。
只要把表面文章做足了,就不怕他查出什么来。
宴会结束后,陆澄源被安排住进了巡抚衙门内最奢华的院落。
当天深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钦差大人己经安歇了的时候。
陆澄源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没有去看那些“完美”的账册,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面皇帝御赐的密奏金牌。
他将金牌置于桌案之上,然后,从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份由皇帝亲笔书写的密旨。
密旨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指令:
“朕不看账本,朕只看人,去城外,去乡下,去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身边,告诉朕,你看到了什么。”
陆澄源看着这行字,眼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想要他做的。
他将密旨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对着门外,轻轻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一位锦衣卫千户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房间里。
“大人。”
“准备一下,”陆澄源的声音冰冷如铁,“天亮之后,我们出城。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当陕西巡抚刘广生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视察方案”,准备带着陆澄源去参观他精心布置的“模范粥棚”和“安居流民点”时,却发现,钦差大人的院落,早己人去楼空。
刘广生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陆澄源早己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在数十名同样换上了便装的锦衣卫精锐的护卫下,骑着快马,朝着西安府最偏僻、最贫瘠的南部山区,疾驰而去。
他绕开了所有官道,专走那些崎岖难行的小路。
他看到的景象,也随着离府城越来越远,而变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官道上有多干净,乡间的小路上就有多泥泞。
府城里有多安定,城外的村庄就有多死寂。
一开始,他还能看到一些形容枯槁的村民,麻木地坐在自家门口,像一尊尊等待死亡的雕塑。
到后来,他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了。
整个村庄,就像一座座鬼蜮,房门大开,蛛网遍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的恶臭。
在一处被遗弃的村落里,一名锦衣卫校尉在一个陶罐里,发现了一些没有吃完的、被煮得发白的肉块。
当他看清那肉块上还连着几根细小的手指时,这个在诏狱里见惯了酷刑的汉子,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弯着腰剧烈地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