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那短暂的一小时“放风”,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归于沉寂,并未在林书冰封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是那具行走在光影下的空壳,麻木地接受着苏晚“恩赐”的每一寸阳光,又麻木地在那扇厚重的硬木门后,沉入永恒的黑暗。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熔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苏宅一楼主餐厅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近乎虚幻的橘色光晕。
长条形的胡桃木餐桌光洁如镜,反射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盏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松露和烤肉的诱人香气,混合着新鲜百合的清雅。
苏晚坐在主位,一身剪裁优雅的深灰色丝质衬衫,衬得她气场愈发强大。
苏老爷子坐在她左侧首位,穿着舒适的深青色唐装,正慢条斯理地用汤匙搅动着面前一碗清炖的燕窝羹。气氛本该是温馨的家庭晚餐。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空气中流动的暖意似乎瞬间凝滞了一瞬。
林书被福伯无声地引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家居服,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和米白色休闲长裤,头发也精心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分苍白的脸。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干净清爽的大学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他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书来了,坐。”
苏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她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空着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主人对客人的疏离感,又像是命令。
林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走到那个指定的位置,拉开沉重的红木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
他坐得笔首,双手放在膝盖上,眼帘低垂,目光落在面前摆放得如同艺术品的骨瓷餐盘边缘,对桌上诱人的美食、对坐在对面的苏老爷子、甚至对主位上的苏晚,都视若无睹。
仿佛他坐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完成一项被设定好的程序任务。
餐厅里侍立在一旁的佣人们,此刻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负责布菜的张妈端着银质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
她小心地将一份切成小块的、汁水丰盈的顶级菲力牛排放在林书面前,动作轻巧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
她的目光飞快地从林书苍白平静的脸上扫过,那眼神深处,早己没有了最初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对苏晚绝对掌控力的敬畏,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的、对少年如同提线木偶般处境的复杂同情。
旁边的年轻男侍者阿明,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神只敢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生怕多看一眼那个方向,都会引来无形的灾祸。
整个餐厅,除了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和苏老爷子缓慢进食的细微声音,安静得令人窒息。
苏老爷子抬起眼,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在林书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平静却眼神深邃的女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究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喝他的燕窝羹。
苏晚姿态优雅地切着自己盘中的食物,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林书身上。
她看着他拿起刀叉,动作生涩而机械地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如同在吞咽没有味道的蜡块。
看着他端起水杯,小口地啜饮清水,喉结滚动,眼神却始终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像一个没有安装发声程序的机器人,对周遭的一切美食、氛围、甚至苏老爷子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都毫无反应。
苏晚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