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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2页)

……

来年,一月二十三日,云山风陵渡。

夜色如墨,冰封的长河闪着冷寂的寒光,凛冽狂风席卷而来,夹杂着细雪如纱,掠过静谧的山谷。昼间尚显繁忙的山道已无人迹,偶尔几片枯叶在路上打旋,仿佛天地间只余一片无垠冷寂。

十几艘小舟零散地泊在岸边,已被寒霜染成银白,渡口因天寒而虚设,但作为方圆数里唯一的市镇,酒肆茶寮中却人声鼎沸。离岸不远的一家客栈内烛火映照,楼上客房早已客满,连大厅内也坐满了急于回家过年的客商行人。

这些四处奔波、身心俱疲的行客,此刻竟都不约而同地围拢在大厅中央,簇拥着那临时搭起的台面。有的侧身而坐,双肘拄膝、托腮凝神;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甚至不觉屏住了呼吸;而有的人则半眯着眼,嘴角含笑,低语声、轻叹声在台下此起彼伏。

“这双雄争霸的事咱就说到这。诸位老少爷们儿,前些日子在云山之下,那‘双美并行’的事儿,您各位可听闻过?”

说书人捻着胡须,目光扫向众人,压低声音开口。

“嘿,谁不晓得!云山宗门美人如云呐!老先生,您别卖关子,给大伙细细说道来!”一壮汉早等得不耐烦了,话没说完就丢出几枚铜钱,惹得堂中一阵哄笑。

说书人掂掂手中铜钱,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道:“不错,云山宗确实美人辈出,可直到那日,老头子才真是开了眼界。”

他微微坐直身子,故意咳嗽两声,见四下已是鸦雀无声,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且说那日,云山山道上缓缓下来两位美人,真是难得一见的风姿动人。走在前头的,是那使孤月刀的女侠,身形丰满多姿不说,胸前一对白玉峰,浑圆丰盈透着酥润光泽,隔着数百丈远,直叫人瞧得眼晕神迷、心头发热。一步一摇间,更是晃得仿佛要把老少爷们的魂儿都勾走了似的。而那随行的另一位,那也是难得的尤物!一戴着兰丝袖的玉人,步伐轻盈,好似那柳叶沾风,一双妙目儿顾盼流离,鹅蛋脸微垂带着七分娇羞,叫人不敢多看。腰段细得似三月杨柳枝儿,一系腰带便是纤柔盈握,款款行来,如水波微漾,婀娜摇曳。叫那云山脚下的行人们个个瞠目结舌,半晌不敢错眼。这二人并肩而行,行色娇媚,好似百花齐放,香气四溢,一道是傲然玉立的腴润,一道是纤纤婷婷的婉约,竟好似从画中走出,仿若天仙降世,艳色生香!”

说到此处,他瞧了瞧四周,话锋一转道:“都说今年凤阳城的新出花魁有倾国之姿,可依老夫这双拙眼所见,和这二位比起来,嘿嘿,简直像个火炉旁洗菜的粗使丫头!”

堂中瞬间哄然,叫好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说书人见状,笑得胡须一翘。他微微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方才故作郑重地捋捋长须,悠然笑道:“按说啊,这二位美至此也算极致了,但诸位爷们儿,您道得真正的绝色是何人也?”

众人兴奋非常,七嘴八舌,说出十里八庄的好些美人名号。说书人听得眉头微挑,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旁边伙计机灵地奉上一碗酒,他接过来,浅啜一口,卖了个关子,见堂中众人个个伸长脖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要说那仙姿如嫦娥下凡般的美人,还得是云山掌门,天子钦赐的寒音仙,顾雪鸢!”说完重重一拍惊堂木,台下一片惊呼。

“且说当时,这群行商正围坐在渡口那儿望着二美,心神摇曳,眼珠几乎要黏在那二人身上。正自沉醉间,远方天际竟飘来一缕雪衣素影,宛如白云乍现,瞬间浮掠山川,似天女俯尘,不沾片尘地轻轻那么一点,便落在了江面上。那群老爷们儿瞬间呆愣在原地,连话都不敢出半声,生怕惊动了那出尘仙姿。只见来人步履若水,飘然生莲,在湖心悄然那么一立,姿若仙鹤临波!啧啧…美人兮,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玉臂纤纤,酥胸半露,脂肉如玉,头挽云髻,发如墨染,簪一枝翡翠碧玉钗,映得是面如皓月,峨眉恒翠,眸中澄澈如秋水,顾盼间,是自带三分娇羞,又夹七分冷艳。

丰腴修长之躯披一袭霜白广袖,薄纱如烟,飘然若云。腰间素绫一带,垂落流苏轻舞,愈显纤腰婀娜。裙摆曳地而行,缀缠枝白梅,仿若雪夜梅开,隐隐透出肌理皎洁,宛如夜雪映月。足下银履,星光灿然,步步轻点,宛若尘世遗珠,其艳姿之绝,妙韵之逸,凡人若得一瞥,便教魂牵梦萦,再难释怀。岸边众人,个个瞧得痴痴傻傻,竟忘了吸气。那寒音仙衣袂扬起,仿佛皎月中绽放的白莲,将整片江水映得清明素净,好似一方仙境!旁的佳人,顷刻失了颜色,端的是再也难入眼!”

说书人说到此,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微微叹息,神情甚是感慨:“咿!好个倾国倾城的仙子,真可谓是,金屋美人离御苑,寒梅仙子下凡尘!”

众人闻言,顿时长长地一声惊叹,无不一脸痴迷,几位听客甚至张大了嘴,忘了合拢,定定望着台上,仿佛还在梦中未醒。

“说得好!可这云山上下的女弟子连同那掌门,不都给吐蕃的僧众捉去当婊子了?”

“放屁!”说书人喷出一口酒,猛地一拍惊堂木,怒目圆瞪,喝道:“哪个没天良混账编出来的狗屁话!”

那人冷笑,满脸阴鸷地站了起来,嗤声道:“云山宗门诸女在欢喜教内沦为双修炉鼎的事,早已轰传江湖,谁不知道你说的寒音仙子如今只是欢喜教的一条母狗?”

“放你奶奶的臭屁!”说书人跟着起身,额头青筋暴起,“什么欢喜教,老子闯荡江湖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欢喜教的字号!云山宗门虽是女流之辈为多,可单单是孤月刀、兰丝手,双美的武功便深得掌门真传,顾掌门十三年前更是在恶人谷血洗妖僧大本营,就是少林寺无难方丈和峨眉派的灭绝师太合起来,也不见得可以与之相媲美!”

那人讥讽一笑,冷冷回道:“那你可知顾雪鸢十三年前为何突然放下长剑,改为使琴?可你知晓凤凰宝典是如何霸道?上古神兽玄冰凰何等淫性,有史记载便吞噬过数十任主人,顾雪鸢近不惑之年,何德何能压制这等凶兽,恐怕是被其淫性反噬之下,自愿投入欢喜教,当了首席坐骑!”

“去你妈的!”说书人气得面红耳赤,完全听不进这些荒诞之言,一把提起酒坛,狠狠朝那人砸去:“老子今日便替顾神宗收拾了你这张臭嘴!”

那人冷哼一声,手中长剑掠起,眼看剑锋已在酒坛前亮出冷芒,似要将那坛子劈为两半。可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时,奇异一幕骤然发生——酒坛尚未触剑,却在那人周身数尺处倏然崩裂!瓷片夹杂着酒水,如砂砾般泼洒而落,哗啦一声碎裂满地,犹如急雨敲地。

好快的剑!

在场众人无不心中一惊。偌大的酒馆几十位见惯风浪的江湖好汉,却愣是无一人能瞧出这剑锋究竟是何时出鞘,何时收势,甚至连酒坛碎裂的声音,都仿佛迟到一步,过了半息才传到众人耳边散开。

说书人愣了片刻,脸色霎时变得无比凝重,迅速压低声音,抱拳拱手:“老头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虎威,还请海涵!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骤然脸色一变,单手抚在太阳穴上,面色隐隐抽搐,一股深藏不露的悲愤之意从眼底翻涌而出。

说书人不禁起身上前一步,目光在他腰间那支饱经风霜的古朴剑鞘上停留少许,忽而面色一变,颤声问:“莫非……阁下便是……”

话未尽,那人倏地转身,未发一言,如一阵风般悄然离去。众人怔怔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才惊觉他右袖空荡荡垂落一旁,腿走得稳健,小腿的裤管却早已被层层暗红的血痕染透,一片深深浅浅。客栈外,鹅毛般的大雪如怒潮般扑面而来,一片片密密叠叠砸落在他的肩头,积满了衣襟;呼啸的寒风在空中怒号,吹得他身形微微晃动,然而那人依然挺直着脊背,宛若一棵屹立于寒冬的苍松,逐渐消失在凛冽雪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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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半寸,宽一指,入喉极快,颈骨未有多余破碎,锋刃切过时伤口细密如线,竟连血都未来得及喷溅。”

我皱紧眉头,盯着眼前这死不瞑目的护寺,手掌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剑鞘,抬头看向寺庙深处,往日萦绕耳畔的诵经声此刻消失无踪,偌大的庭院实在静得出奇,除了偶尔的低低风声,寂静得刺骨。

我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略一沉思,气沉丹田,轻快地跃到寺庙顶上,轻轻掀开一片瓦片,向殿内望去。却见大殿中七位僧人正站得笔直,以一个层层递进的圆形排列,看上去好似某种进攻阵法,只不过他们阵眼中要围住的某人,却已然不见。

山里的风在低声嘶啸着,诡哭着,那七个僧人却一动不动地围成一个圆,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活像是七座泥塑的人像。

我观察了半晌,暗自叫奇,猫着腰准备放下瓦片先行离开,忽然停住动作。

因为我察觉到,这七个人其实以后再也动不了一下了。

七个僧人,每个人的喉头都竟然早已被利剑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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