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玄已经足够德高望重了吧,结果仍是在神号“大醮”的穗山周游那边吃了闭门羹,不管于玄如何开价,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不成,神君周游就是不点头。
陈平安只能在自己小天地内,临摹此符。
在密雪峰那座洞天道场内,陈平安尝试过不下百次,每每符成之际就是消散之时,瞬间就会分崩离析,都不是那种赝品符箓灵气流失极快,而是直接符胆炸裂,导致整张符纸当场粉碎。
小陌对符箓一道毕竟不太熟悉,难免心生疑惑:“公子,既然已经拥有了一条光阴长河,何必如此精研符箓?”
陈平安是第一次与外人提出关于他构建这座天地的具体设想和细节布置:“这座天地总共分为四层。第一层,光阴长河造就出种种天地景象,无限接近真实,相当于障眼法。被问剑之人置身此地,要想找到我的‘真身’,先须破障。在这期间,他的任何举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脚步,每一次出剑和祭出法宝,等等,所消耗的自身灵气,自然而然都归为我所有。”
“我打算下次去桐叶洲,走一趟镇妖楼,跟青同购买那些其中藏有一座座幻境的梧桐叶。青同的梧桐叶,有那一叶一菩提的玄妙,只要数量一多,当真有那‘恒沙世界’的妙用。”
“第二层,他破开迷障后,还需要与整座天地问道或问剑一场。符箓一道,就是我用来稳固天地屏障的,所以我会炼制出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符箓,符纸品秩不用计较高低,以量取胜,当然有类似吐唾为江符这样的大符更好,不断加固天地的山根水脉、云根雨脚等大道运转,最终达到那种光阴长河‘江长天作限’‘山固壤无朽’的大境界。”
“有没有泉府财库里边的三百颗金精铜钱,这条光阴长河的宽度和深度,真是……天壤之别!”
“天下道法,殊途同归。追本溯源,究竟之法,大概都是一树开出千万花。道树有低枝,触手可及,术法就容易学;道树有高枝,修行门槛就跟着高,高不可攀。”
陈平安坐在蒲团上,狭刀斩勘横放在膝,双手握拳抵住膝盖,神采奕奕,眉眼飞扬。
“第三层,我会观想出三位坐镇天地枢纽的关键人物,一剑修,背夜游。一武夫,手持斩勘与行刑。一符箓修士,手握无穷符。”说到这里,陈平安咧嘴一笑,“外人进入这座天地,要见我的真身,就得先过三关。”
小陌沉默许久,问道:“公子,最后一层?”
陈平安微笑道:“暂且保密。”
牛角渡包袱斋那边,与那个自称陈山主叔叔辈的汉子分开,洪扬波与那位侍女情采继续闲逛铺子。
在老人看来,这边的生意确实冷清了点,与牛角渡这么个重要枢纽太不相称了。如果自家青蚨坊是开在这边,肯定每天都是人满为患。
洪扬波以心声笑问道:“东家,觉得这处州如何?”
竹外桃花,蒌蒿满地,阳气初惊蛰,韶光暖大地。
被老人敬称为东家的年轻女子说道:“处州山水好是好,就是置身其中,难免觉得局促。”
老人点点头,深以为然。
即便龙泉剑宗搬出了处州,这里依旧山头林立,仙府众多,披云山更是山君魏檗治所。
对于外乡练气士来说,实在是束手束脚,走到哪里都有寄人篱下之感,光是御风需要悬佩剑符一事,就让外乡修士备感不适。
他们这次在牛角渡下船,是专门去落魄山拜访那位年轻隐官。
寄信一封给霁色峰请陈平安,青蚨坊这边都觉得毫无用处,说不定还会被落魄山当成那种不知轻重、不懂礼数的角色。
洪扬波已经在青蚨坊二楼的那间屋子里边,做了将近八十年的买卖。仿佛几杯酒的工夫,就悠悠过去了百年光阴。
老人与陈平安有过三面之缘,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悬酒壶的背剑少年,变成戴斗笠的青年游侠,再到不惑之年的落魄山山主。
当年陈平安在二楼,情采刚好在三楼寒气屋内擦拭古剑,敏锐察觉到了楼下的异样,她就假扮端茶送水的侍女,去洪扬波的屋子内一探究竟。
两人走入一间卖盆栽的铺子。
这间铺子的代掌柜,是一个珠钗岛年轻女修,按辈分,她是流霞、管清几个的晚辈。
铺子门口,站着个青衫男子,他抱拳笑道:“洪老先生,情采姑娘。”
女子笑着自我介绍:“陈山主见谅,我是青蚨坊的现任掌柜,真名叫张彩芹,弓长张,五彩之彩,水芹之芹。”
当年陈平安离开青蚨坊,曾经回望一眼,看到这个凭栏而立的女子,就已经可以确定,她是一位隐藏气机的剑修。
铺子后院有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屋舍,茶叶酒水都备着。陈平安亲自煮茶待客,开玩笑道:“洪老先生是真心难请,今天属于意外之喜。”
洪扬波笑道:“陈山主若只是邀请我来落魄山这边做客,我岂会再三推辞?但陈山主是公然挖墙脚啊,我怎敢答应?”
毕竟是见过少年陈平安的,双方还正儿八经做过几次买卖,所以老人要比张彩芹更轻松自在,说话也随意。
洪扬波问道:“当年与陈山主一起游历地龙山渡口的那两个朋友,他们如今可是落魄山谱牒成员?”
“那位大髯刀客,名为徐远霞。”陈平安笑道,“年轻道士叫张山峰,他们都是我早年江湖偶遇的好朋友,不是落魄山谱牒成员。一个架子大,比起洪老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别说请了,我求他来落魄山都不乐意;一个跟洪老先生差不多,已经有了山上师承,我可不敢挖墙脚。”
趴地峰的火龙真人,在北俱芦洲的威望之高,无人能比。
张山峰又是这位老真人的爱徒,陈平安哪敢挖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