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得看缘分。
张风海事后听人说,老人找到那截剑尖时,指甲盖里满是泥土的干枯双手使劲攥着这件不知属于谁的老旧之物,坐在田垄上,先是怔怔出神,接着低声呜咽,再反复吟诵一篇五言古诗。
之所以反复,是因为经常念到一半就忘记了下文,老人就会腾出一只手使劲捶打脑袋,等到记起一句,再重新来过。
可能是最终也没能记起诗文的全篇,又或者正因为记起了整诗篇,沉默许久的老人突然就扯开沙哑嗓子使劲干号起来,好像比被人拿绳子拴在脖子上当狗遛还伤心——大概是因为老人曾是剑修吧。
至于那篇五言古诗,张风海没有跟那个转述者过问名称,没必要,他都能猜出来。
一名脸色黝黑、身材苗条的女子走到山顶,伸手绕过头顶驱逐几只惹人烦的蝴蝶,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这是一个主动要求进入镇岳宫烟霞洞的女子,一开始白玉京根本没理睬,后来她便做了一桩犯禁之举,才被丢入此地。
这位女冠名为师行辕,道号摄云,曾是仙杖派祖师,好像是来这边找人的,既算遂愿了,也不算如愿,因为她要找之人已经是一具枯骨。
在亲手将那尸骸埋葬过后,反正也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就当是既来之则安之了,师行辕完全没有要活着离开的念头,安然在此处落了脚。
不过为了自保,她就找到了张风海,这些年的身份类似侍女。
在这个地方,老人、女子,准确说来是弱者,下场都会很可怜,想要活下去,尤其是想要活得体面些,就得活得半点都不体面。
张风海神色木然,置若罔闻,师行辕便转移话题,伸手指了指麦田,笑道:“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要好过往年至少三成。”
张风海闻言跟着笑了起来。两位曾经身份显赫的大修士为了麦田的收成由衷笑着,这在外边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除了师行辕,这里的奇人怪事还有很多。
有个浑身插满古剑的矮小老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吊命,得以苟且偷生,年复一年的,竟然熬过了很多很多后进晚辈。
他经常被骂作是老畜生,约莫是妖族出身的缘故吧。
之所以没人欺辱他,好像是因为他既扛揍,还能打架,曾经用一把古剑卸掉了一个青壮男子的胳膊和大腿,挂在竹竿上晾晒,剩余部分则砍成肉泥。
还有一个年轻容貌的男子,好像是米贼一脉的祖师爷之一,这么多年只喜欢烧制瓷器,经常会被人闯入茅屋打砸一通,委屈得直流泪,哭过又继续埋头烧。
有人精通水性,占据着一大段河水,常年以垂钓、捕鱼为生,拉帮结派,最早是十几号男女聚在一起,而后开始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如今人数已将近半百,据说近期打算建造一座家族祠堂了。
有个狐媚女子前些年才被丢入烟霞洞,曾是翥州那边的止境武夫。
在青冥天下,一个止境气盛一层的女武夫并不如何出彩,最多是在一州之地抖抖威风,结果到了此处,一开始她还如履薄冰,等到亲手杀掉找上门的男子后,才欣喜若狂。
虽说她的体魄如世俗女子一般无二,且聚拢不起半点纯粹真气,但只要这类能杀人的技击之术的记忆犹在,她就足可自保。
有个白胡须纠缠成一团的邋遢汉子曾是那喜欢兴风作浪的一字师,又被称为窃字者,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仙府道院的秘藏珍本经书,道官一着不慎,就会误入歧途。
山上有那僧不言名道不言寿的讲究,就有了那破戒僧人被称为有名僧。
还有个成天喜欢赤身裸体四处晃荡的魁梧汉子,带着一帮肩扛兵器的狗腿子,见谁不顺眼了就饱以老拳。
他除了极少几股势力不敢去招惹,其余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一群废物,都不是三招之敌”。
要知道,在家乡,他也就只是个半桶水的玉璞境,被丢进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觉得自己高攀了烟霞洞。
唯一能够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就是他追杀过朱某人。
可问题是,赢过天下第十一人的朱某人,有什么好值得吹嘘的?
汝州朱某人在山上打架就一次没赢过,都是一直在逃,只是会故意逃得慢些。
也有人喜欢收集那些遗落在地的仙家重宝,往往品秩都不低,法宝起步,半仙兵都有十几件。只是除了当摆设,意义何在?带得出去?
也不是没有与白玉京不对付的修士来找张风海的麻烦,结果所有胆敢上山的都死了。
就连那个跳走如飞的狐媚女子,一直觊觎张风海的美色,几次都只敢在山脚徘徊,放弃了登山的念头。
师行辕坐在一块石头上笑道:“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有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
张风海依旧没有回应,他不太喜欢说话,师行辕也习以为常了,自顾自说道:“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因为你的道心可能才是最契合天心的。”
张风海终于开口道:“我要不是有点武技傍身,如今境遇可想而知。”
师行辕双手十指交缠,绕过头顶到身后,随口问道:“如果哪天真能出去了,最想做什么?跟余斗打一架?”
张风海想了想,说道:“洗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去的时候,外边最好是个大冬天,找个僻静地方挖笋去,因为冬笋的滋味要比春笋更厚。大雪封山,来个围炉煮笋,大块冬笋煮大块咸肉,大碗大碗喝那家乡土酿的杨梅烧酒,酒足饭饱,醉倒了事,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谁都管不着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