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在密雪峰崔东山的宅子里边,屋内一行人围炉而坐,略显拥挤。
陈平安、周米粒,裴钱、李宝瓶,曹晴朗、郑又干。只有崔东山可怜兮兮地单独坐一条长凳。
除了小米粒不属于文圣一脉,其余六人,两个辈分,几乎可以说是一场最严格意义上的同门了。
陈平安和崔东山也就是忙里偷闲片刻,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们去忙。
李宝瓶说起当年在清风城狐国遇见顾璨的事,陈平安听罢笑着点点头。
有些过往,其实陈平安就算跟刘羡阳都从未提起,比如当窑工学徒的泥瓶巷少年每次从龙窑返回,就会带着小鼻涕虫出去玩,买点小鼻涕虫平时很馋又吃不太起的小零嘴儿。
有一次,陈平安让顾璨坐在他脖子上,顾璨张开双手嚷着“飞啰飞啰”,陈平安就笑着在巷弄中飞奔,结果拐角处突然出现行人,为了躲避对方,陈平安只得歪了下身子,结果顾璨的脑袋就撞到了墙壁。
顾璨号啕大哭起来,陈平安连忙把他放下来,看到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红肿大包,还渗着血丝。
陈平安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轻揉几下,结果刚刚碰到伤口,顾璨就哭得越撕心裂肺。
陈平安赶紧去路边找了几种草药碾碎嚼烂,小心翼翼地敷在顾璨的伤口上,再把他的眼泪和鼻涕擦干净,反复问他还疼不疼。
之后他们走去胡大娘家的包子铺,陈平安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顾璨一边眼馋,一边下意识拿手揉了揉额头上的红肿处,一皱眉,咬紧牙关没吭声,只是胡乱抹掉快要挂在嘴边的两条鼻涕。
陈平安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都递给了他,他二话不说就还给了陈平安一个,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最后,一大一小走在街上,顾璨摇头晃脑地说:“好吃好吃贼好吃,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胡大娘家的肉包子嘞。”
陈平安一手牵着他,等他吃完,又把自己手里边的递了过去。
顾璨确实没吃饱,就将包子掰成两半,馅多的给陈平安,看着他开始吃才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陈平安,等我以后有钱了,啥好事都分你一半。等着啊,等我长大了,肯定有钱得很。兜里有铜钱算什么,家里的金子银子都一大堆,都给你留一半,说话算数!”
草鞋少年笑着说:“好的好的。”
其实根本没有当真,毕竟那会儿的泥瓶巷少年和小鼻涕虫一个只是见过金子,都没真正碰过银子;一个可能都还没见过银子,只是碰过铜钱。
很多年后,他们各自离乡,等到再次重逢,开场白却是一个众目睽睽之下的耳光。
被打的小鼻涕虫依旧很开心,但是打人的却很伤心。
所以没有人知道,后来离开书简湖的青峡岛账房先生在遇到那个古怪的老先生后,为什么会觉得要是吃上两个池水城的包子,自己就有力气吵架了。
那天吃过包子回到泥瓶巷后,小鼻涕虫见着了娘亲,撒腿飞奔过去,故意打了个激灵,做了个鬼脸,指了指自己敷着草药开始消肿的额头,说是自己乱跑,不小心给墙壁磕了个头。
而那个平时最宠儿子的妇人只是看了眼神色局促、欲言又止的草鞋少年,没有任何埋怨,不给少年说话的机会,蹲下身拍了拍儿子身上的尘土,柔声笑着说:“没事没事,以后小心,走慢点,别乱跑。”
陈平安收起思绪,低下头,拿起铁钳轻轻拨弄着盆内的炭火。
只是刹那之间,陈平安和崔东山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祖师堂的异样。
下一刻,老秀才就来到了屋外,笑容灿烂,伸手虚按两下:“坐,都坐。都好,都很好。”
老秀才大步跨过门槛,摆摆手,示意大家都不用换位置了,老秀才就坐在崔东山身边的长凳上。
崔东山嘴唇微动,大概是没能喊出那声“祖师”。
陈平安取出一坛酒和一套十二花神酒杯,都是上次文庙议事顺手牵羊而来,让周米粒帮忙分酒杯并倒酒。
周米粒给文圣老爷倒满酒后,就将酒坛放在文圣老爷身边的长凳上。
老秀才记起一事,从袖子里边掏出一大摞红包,每个红包里都装着两枚雪花钱。
虽然钱不多,但红包上边的吉语都是老秀才离开功德林之前专程请人写的。
他将红包递给周米粒,笑着提醒:“红包别丢了啊,值点小钱,主要是稀罕。以后哪天缺钱花了,就去你们宝瓶洲的观湖书院或是神诰宗,找个识货的买家,开价少于两枚谷雨钱都别卖。”
周米粒双手捧着红包,低头作揖行礼,嗓音清脆喊道:“文圣老爷新年好,感谢文圣老爷,祝文圣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活越年轻,每天好心情。”
老秀才抚须而笑:“好的好的。”
就连陈平安都有一个红包。
陈平安笑道:“先生,我都多大岁数了,就算了吧。”
老秀才摇头道:“在先生这边,你们都是孩子。收下,赶紧收下。”
陈平安只得收下红包,看上边的字迹,都是同一人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