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刘聚宝和郁泮水,作为极其务实的生意人,当然不是有钱没地方花,此举是有一定私心的,徐獬与裴钱关系如此好就是一个明证。
当年在金甲洲战场,郑钱救下了众多山上练气士和王朝武将。
这位沉默寡言的女武夫虽说战功没有曹慈那么大,但是不知为何,所有金甲洲本土人氏都现了一件怪事,好像郑钱与蛮荒妖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在从南到北各处战场上,她对敌出拳要比同样身为纯粹武夫的曹慈或郁狷夫更加凶残。
很多时候,郑钱简直就是有意虐杀妖族修士,经常一拳递出就是当场打碎对方的半截身子或半颗头颅,尤其是数位妖族地仙剑修,更是被郑钱专门腾出手来折磨。
曾经有一位传闻去过剑气长城半截城头炼剑的年轻剑修不幸被郑钱找到,于是就直接被她一手拔起头颅,一旁身为护道人的元婴妖族修士也被劈成两半。
金甲洲战场上,从谱牒修士到山下军伍,人人皆身负血海深仇,退无可退,故而所有人都在报仇。
但是郑钱出手帮忙报的仇,在金甲洲本土人氏看来,无疑是最为痛快的,没有之一。
可事实上,裴钱一个外乡武夫,之所以在金甲洲如此出拳,凶狠到近乎变态,纯粹就是她的一种无言泄愤:就是你们这帮蛮荒畜生,害得我师父无法返乡。
按照崔东山的那个谐趣说法,如今金甲洲每每提起先生,都会是一句:“哦,原来是那位郑宗师的师父啊。”所以先生和大师姐一起去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在金甲洲,肯定还是大师姐要更吃香些。
简而言之,皑皑洲刘氏以后在金甲洲做买卖,有裴钱破例次担任某个山头的记名供奉、客卿,就是一块极有分量的金字招牌。
裴钱说道:“可以,当供奉都没问题。但是谷雨钱,青萍剑宗和落魄山对半分。”
其实徐獬之前已经跟她提过这茬,但是她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只说得问过师父。
崔东山马上就要小鸡啄米了,但是陈平安摇头说道:“这笔神仙钱,你自己留着。”
裴钱赧颜笑道:“师父,我一个习武学拳的,留着这么多神仙钱做什么?”
陈平安笑道:“师父说了算。”
裴钱哦了一声。听师父的。
营建渡口那会儿,趁着先生不在,崔东山曾经问过裴钱一个问题:“当年大师姐在金甲洲,是不是就没打算返回落魄山?”
裴钱沉默许久,只是喝酒。崔东山非要大师姐给个答案,裴钱这才给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只要师父不回落魄山,落魄山就不是我的家。”
言下之意,师父不在了,她的家就没了。只是这种话,崔东山至今都没敢说给先生听,怕被大师姐记仇,更怕先生听了伤心。
崔东山拍了拍手掌:“接下来还有第二场观礼,我们先休息半个时辰。”
因为还有一个青萍剑宗金玉谱牒的开笔仪式。
陈平安与李宝瓶走出主殿,没有径直去往祖师堂大门外的广场,而是坐在了门外台阶上。
崔东山带着裴钱去找那俩土财主,曹晴朗和小米粒,当然还有贾老神仙,他们就在祖师堂里边忙碌,要重新安排椅子。
桌案上摆放好笔墨纸砚,最早一位执笔人要在青萍峰祖师堂的谱牒第一页写下青萍剑宗任宗主崔东山的名字、籍贯、师承,这个人当然就是陈平安。
接着,作为上宗掌律祖师的长命为下宗掌律崔嵬题名,而后崔嵬落座,为所有被纳入青萍剑宗的谱牒修士题名。
题名过后是拜师仪式,崔东山收胡楚菱和蒋去为弟子,崔嵬收徒于斜回,米裕收何辜为嫡传,隋右边收徒程朝露……
师父们喝过了拜师茶,弟子们行过了磕头礼,就算是山上的正式师徒了。
门外台阶上,陈平安笑问道:“怎么刚好今天赶来这边了?”
李宝瓶说道:“先前我游历到中土穗山,早早就打好腹稿了,要与山君府礼制司打个商量,看看能否准许我拓碑。结果就是这么巧,大半夜在穗山边境听到了一阵鼓声,等我赶到山脚,刚好天亮。周山君亲自现身,除了说拓碑一事没问题,还告诉我鼓声是因为小师叔你昨夜离开了穗山节气院,我要是早些进入中岳地界,他是可以帮忙与你打声招呼的。我估算了一下时辰,好像就只差了不到一炷香,着急嘛,就喊我哥了。我哥与周山君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之后也没立即放行,帮忙推算出了小师叔这边的庆典具体时辰,我就只好耐着性子,陪着我哥一起拓碑了。”
陈平安笑道:“弄混了吧,到底是谁陪谁拓碑?”
李宝瓶哈哈一笑。
陈平安说道:“怪我走得太急了。”
李宝瓶说道:“我哥说他暂时不宜露面,准备先走一趟西方佛国,回来之后,可能会先去白帝城做客,再来找小师叔你叙旧喝酒。”
陈平安点点头,希望双方在白帝城只是下棋就好,千万别打起来,毕竟真要计较起来,自己难逃干系。
看着微微皱眉的小师叔,李宝瓶一下子笑了起来,说道:“我哥说啦,他以后去白帝城,跟小师叔无关,要你别多想。”
陈平安沉默片刻,双手笼袖,轻声道:“总有些人,会让我们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啊。”
陈平安掏出养剑葫,晃了晃:“都不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