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将一枚磨得光滑的虎形石坠塞给他,“碑座内侧,刻这个。”
王工匠会意,连夜赶工。当刻到碑座时,他趁南宋监工转身的瞬间,用錾子在汉蒙文字的夹缝里,刻了个极小的虎爪印,爪尖朝向南岸,像在暗中标记着什么。这小动作瞒过了所有人,只有每日来
“巡查”
的萧虎心腹看在眼里,回去报说
“王师傅活儿细,没出差错”。
李庭芝也没闲着,他命人在界碑顶端刻了个小小的
“宋”
字,用金粉填充,远远望去,仿佛是大宋的年号镇着整座碑石。他对随员道:“这碑不仅是界标,更是国威
——
北人虽强,也得认我大宋的字。”
却不知那金粉下,石质早已被工匠做了手脚,不出三年便会剥落,露出底下的青岩。
界碑立起那日,淮河两岸来了不少百姓。北岸的蒙古牧民牵着马,南岸的汉人挑着货担,隔着警戒线遥遥相望,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住在盱眙城边的王二柱挤在人群里,他去年在北岸种过麦,认识几个蒙古兵。见萧虎的亲卫牵着马走过,他壮着胆子喊:“将军,往后过界卖菜,还收税不?”
萧虎听见了,勒住马笑道:“盟约上说了,小额交易免税
——
只要你别把菜卖到汴梁去。”
周围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南岸的茶商张茂才则盯着界碑上的条款,手指在
“互市点”
三个字上敲了敲。他盘算着开春后把茶运到北岸,那里的蒙古贵族愿意出高价。但看到萧虎的亲卫在碑旁巡逻,腰间的刀鞘锃亮,又忍不住犯嘀咕:“这界碑能立多久?别生意刚开张,又打起来了。”
他身旁的伙计接话:“管他呢,先赚了眼前的钱再说。”
李庭芝的轿子经过时,听见百姓议论
“北人这次还算讲理”,眉头微微舒展。他知道,无论朝堂上如何剑拔弩张,百姓要的不过是能安心种地、做买卖
——
这或许才是盟约最该守住的东西。
界碑立后的第七夜,萧虎独自登上北城楼。月色把碑影拉得很长,像条趴在地上的巨兽。他命人取来火把,照着碑座内侧的虎爪印,对周显道:“记住这个位置,将来……
用得上。”
周显不解:“将军既立了界碑,为何还要留此标记?”
萧虎望着南岸的灯火,那里是南宋的盱眙城,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界碑是给外人看的,这虎爪印才是咱们的记认。”
他低声道,“待时机成熟,派细作混过界时,见此印便知是自家地盘
——
濠州的城墙修得越慢,咱们的人渗透得就越深。”
与此同时,李庭芝在驿馆灯下重抄盟约,特意在濠州条款旁注了行小字:“北人暂借,秋收必索还。”
他叫来亲信,命其潜回临安,将界碑的尺寸、刻字乃至周围的地形都画成图,呈给理宗:“萧虎奸猾,恐不守约,需早做防备。”
江风卷着潮气扑进窗,吹得烛火摇晃。两份同样的盟约,在南北两岸的灯火下,被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淮河的水依旧东流,却在界碑投下的阴影里,藏起了无数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