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显然没忘。
他沉吟片刻,还是摆了摆手:「孙丕扬限令安庆府一月之内度田清户,此非人力所能为,叶梦熊自然是置若罔闻。」
「孙光祜这位前巡抚,是在阴阳怪气,说孙丕扬急功近利呢。」
「替朕去口谕,安抚孙光祜,令叶梦熊如故,便可。」
「至于孙丕扬……将这事拎出来上廷议说,再去旨晓谕诸省抚按官,引以为鉴。」
层层加码是政绩考核制度下无法回避的问题。
加码抢跑,做出成绩,那是地方大员的能耐。
但同样地,弄出了事情,也不能两手一摊,拍拍屁股不认帐,要追责的。
这又何尝不是抚案官们考核的一环?
张宏不知道皇帝哪里得知的原委始末,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应下。
便在这时,钲鼓响器戛然而止。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说话的功夫,仪仗便已然经京城御道,来到了安定门前。
出了这道门,外面便是总协戎政官率领大小将佐,戎服跪迎,中军鸣炮三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兵部丶鸿卢寺官员早已等候在安定门前,作为导引。
这些熟面孔朱翊钧自然没兴趣多看。
他视线一转,便看向了城门前鹤立鸡群,气度俨然的王崇古。
以及身后的蒙古女人。
御驾轻轻落地,朱翊钧从御驾上起身走了下来,等候着兵部官牵来御马——这就是皇帝的小任性了,走过场这种事,骑马还是比御驾显得有武德一点。
一旁的张宏上前搀扶,顺着皇帝的视线,低声指认道:「陛下,王崇古身后之人,便是忠顺夫人,蒙古人所称的三娘子。」
朱翊钧神情温和朝王崇古颔首示意,实则是不动声色用馀光打量着三娘子。
三娘子今年应当正好三十岁,站在王崇古身后矮一个脑袋,却也看得出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眼神清澈明亮,气度丝毫不输王崇古。
但或许是塞外风吹日晒的缘故,看起来竟与陈太后差不多,得有个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了。
抛开肤龄不说,骨相倒确实极美,对得起赵士喆「骨貌清丽,姿性颖异」的评价。
加之异域风情为装,积年掌兵气势为饰,一幅生人勿进的模样,煞是好看。
也难怪接连为祖孙四任大汗所娶,倚为传家宝。
朱翊钧暗中打量,口中却是不停:「忠顺夫人这两日是什麽反应?」
三娘子虽然是奉诏入京,但朱翊钧却是授意礼部,以年节休沐为由,故意晾着三娘子,将其安置在四夷馆,等闲不得进出。
同时,又一再以「俺答汗何故抗旨不遵」丶「皇帝极其不满」这等话,派太监诘问三娘子。
直到今日,三娘子才与朝鲜丶瓦剌丶土司的外臣们,一道被请来阅礼。
如此施压,朱翊钧现在很是好奇这位的反应。
张宏压低声音回着话:「陛下,三娘子这两日依旧如故,每日晨练,而后便托四夷馆向陛下问安,白日看出逛街,入夜便向礼部借书翻阅,甚至连王都督府上,都未去拜访过。」
「只是偶尔会向左右表达思乡之情,言说怕家里人不放心,怕部下无端闹事云云。」
他口中的王都督,自然是王崇古。
双方作为宣大旧识,来往密切,三娘子被如此施压,都未向王崇古联系,实在沉得住气。
朱翊钧不由得再度看了一眼三娘子,啧了一声:「不愧为右翼的无冕之王,果是个厉害的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