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不排斥婚姻本身,他只是把布莱克家的责任排在了自己的私事前面。他选择结婚的理由清晰、理智、而且与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完全一致。他是在遗传学备忘录公开之后才正式接手家族事务的,雷古勒斯知道近亲结婚对布莱克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所以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对方不能是他的近亲,最好根本不是纯血。
而当埃莉诺·沙菲克带着她父亲与奥莱恩·布莱克在委员会魔力衰竭样本库里被归在同一个隐性遗传标记下的病历,用和她核对药品互认标准格式时完全一致的平静语调把所有数据逐条放在雷古勒斯面前时,雷古勒斯做出决定的方式和他签署任何一份教养院资助年度专项时一样安静、郑重、且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西里斯·布莱克不是这种人。
西里斯从十一岁起就把“婚姻”这个词和“布莱克家族政治联姻”画上了等号。沃尔布加在每一个假期给他安排的相亲,他每一次都用能把吊灯震得微微发颤的力度把椅子往后一推,然后用整个餐厅都能听到的嗓门宣布他这辈子绝不会让任何人替他挑结婚对象。
后来西里斯把那只从非洲带回来的狐獴幼崽交给尼法朵拉抚养,把他的教子从戈德里克山谷一路扛到北坡新住宅区,把他攒了好几年的霍格沃茨飞行训练助理教师聘书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这些年里他修复了很多曾被阿兹卡班冻裂的东西,但他从未想过婚姻。
西里斯认为那不属于他。不是因为他不相信爱情,而是因为他从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归属”。他是那个在十一岁就故意分进格兰芬多以背叛整个家族传统的人,是那个十六岁离家出走投靠波特家、二十岁为了挚友把自己变成阿尼玛格斯陪他度过满月之夜的人。
西里斯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最重要的决定都是在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他的情况下独自做出的。他不征求别人的同意,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选择,更不会让任何人替他决定他应该爱谁。
但布莱克家的男人确实都长得极其好看。
这一点连西里斯自己都无法反驳。他穿着那件袖口沾着极地引擎防冻涂层痕迹的旧飞行夹克靠在器材棚门框上给学生讲扫帚制动原理时,随意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露出的前臂线条,能让路过训练场的女教师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事实上追过西里斯的人比他这辈子收到过的超速罚单还多,从霍格沃茨飞行训练课上的女同事到委员会物流标准工作组里那些被他在国际航线会议上逐条反驳过冰岛航线参数的女分析师,再到每次国际魔法学校联谊会上专程从不同国家跑来旁听、手里抱着《魔杖学》译本请他签名的年轻女术士。
西里斯对所有这些人都温和而疏远——温和,是他作为飞行教练的职业习惯;疏远,是他作为西里斯·布莱克的本能。他从未对其中任何一位表现出超过工作范畴的兴趣,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们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需要一段正式的伴侣关系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西里斯有哈利,有獾犬号,有雷古勒斯终于不再沉默的家族通信,有东非裂谷那些他独自在火山口边缘校准活体符文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原由的无尽的天空。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
西里斯·布莱克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周六早晨收到纳西莎那封烫金请柬的。
猫头鹰是从马尔福庄园飞来的,银绿色的丝带系得一丝不苟,信上的措辞优雅得无可挑剔。马尔福庄园将于本月最后一个周六举办纯血家族夏季晚宴,届时将有数位适龄且尚未婚配的女士出席。
西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跨上獾犬号,朝对角巷方向疾驰而去。他需要找一个不会给他烫金请柬的人。
安多米达·唐克斯是在三把扫帚的吧台前等到他的。她从北坡住宅区走过来,只花了不到一刻钟。没有带尼法朵拉,没有带泰德,只是在出门前从厨房台面上拿了一盒自己今早烤的苹果派,顺手用保温袋包好。
安多米达推开三把扫帚的门时,西里斯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喝完了第一杯黄油啤酒。他面前摊着纳西莎那张被攥得起了皱的请柬,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头发被高空冷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连续追猎了好几个狩猎季却仍然不肯逃进笼子里的老獾犬。
安多米达把苹果派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用一种在日托区给孩子们分发水果时同样柔和而不容拒绝的语调开口:“纳西莎给我看了请柬。她说你今年又准备拿扫帚大修当借口。”
西里斯把脸从啤酒杯后面抬起来,说:“獾犬号的引擎真的需要大修。”
安多米达说:“獾犬号的引擎上个月刚在埃德加的年度报告里被列为全欧洲保养状况最优的飞天摩托,埃德加在备注栏里特别注明“该载具在过去十三年间从未有过任何需要紧急维修的记录”。”
西里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大概只是不想再参加任何一场有纳西莎在场的晚宴。”
安多米达把苹果派往西里斯面前推了半寸,看着他那双和沃尔布加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眼睛,没有再绕弯子。
安多米达说,“我不是来催你结婚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有那种运气:能在某天傍晚忽然发现,有一个人在身边比一个人更舒服。就像我当年在麻瓜伦敦第一次带泰德去超市,他蹲在牙膏货架前对着好几种不同氟含量的牙膏认真比较了半天,回头问我喜欢薄荷味还是柑橘味,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这种对细节的执着,但我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想让他改。”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对角巷的石板路上那些被夏日阳光晒得微微反光的梧桐叶。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语调也比跟任何人谈论任何重要事情时更慢。他说:
“我这辈子最接近那种运气的时刻,是在很久以前骑着獾犬号从戈德里克山谷上空飞过,漫天星光洒在引擎盖上,我以为将来有一天会带着一个愿意和他一起飞的人回去看那些星星。再后来他把哈利抱出来,抱回北坡住宅区那栋联排小楼,以为这辈子唯一需要负责的人就是这个眼睛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男孩。现在哈利已经成年了,已经学会了自己飞。我觉得我这一生已经够满了——不是不想要更多,是已经够了。”
安多米达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块苹果派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然后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尼法朵拉最新画的北极航线图,在桌上摊开。那颗歪歪扭扭的北极星已经被重新描过不知多少次,从北极一路延伸到斯瓦尔巴。
西里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图纸还给安多米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闭上一只眼睛,用一种在飞行训练场上被学生问到“为什么扫帚在结冰时刹车距离会变长”时认真、却并不介意整个三把扫帚都听到的音量,对着窗外的对角巷梧桐树说,“不结婚好像也挺好的,至少獾犬号的后座不用拆掉装儿童安全座椅。哈利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让他再坐一次后座。”
安多米达说“你连獾犬号的后座都舍不得拆,大概也不会舍得把它交给任何人。”
西里斯没有回答。窗外的暮色正在缓缓沉入对角巷的屋檐线,海关门框上的淡蓝色光弧在远处安静地亮着。安多米达把苹果派留给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布包,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