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把枕头翻过来,凉的那面贴在脸上,但凉意压不住热度。她在黑暗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蜷成一团。“完蛋了。我对这张脸根本生不起气。我脑子里全是他在月光底下看我。那个眼神。就是那个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的第四种战术,他还在对我用战术。他还让我别捂眼睛,我居然真的没捂。我居然都在配合他!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艾米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几秒,被子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叹息,和她在孤儿院每次被他猜中心事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认命的尾音。“但是真的很好看。他的睫毛在月光底下,还有他眼尾那道纹,我从小看到大。不行,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帮他排归档卡。睡觉。”
艾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换到床尾。呜呜呜睡不着啊,怎么还是想着他。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均匀下来,但她的耳朵一直红到睡着。
那天深夜,里德尔躺在教职工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里德尔把今晚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艾米在藏书室里发现他耳朵红了那一刻开始。里德尔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往上提了不到半寸的弧线,她直起腰往后退的那一步,她把草稿纸捡起来对折夹进归档记录簿时手指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然后是里德尔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他,说他的杯子没洗、论文没批、归档墨用错了颜色,说伟大的汤姆·冈特-斯莱特林先生今天下午拿到了一千年前的魔杖和戒指,晚上回来还得照常批七年级的防御术论文。
里德尔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是那种只有他一个人时才肯放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扬,眉眼之间的计算全部撤走,只剩下一个被自己姑娘管得服服帖帖的年轻男人。
然后里德尔想到了走廊。艾米帮他扣袖扣,她的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那道红痕,按了一下,确定没有破皮。她把他的袖口又往上翻了一圈,说龙皮太新,没养熟,明天帮他加一层软衬。她低着头扣袖扣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离他的脉搏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艾米在那一刻呼吸轻了半拍,他感觉到了。
里德尔的手腕内侧贴着里德尔的手,那一拍他数过,比平时短零点三秒。艾米在紧张。替他扣袖扣紧张。这不是她第一次帮他做这种事。孤儿院时代艾米帮他补过袍子、包过书皮、把他画歪的猫晾在窗台上。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他没有防备。因为他在她面前露出了那道被龙皮磨出来的红痕,让她检查有没有破皮,让她用指腹在上面按一下。
里德尔很少露出需要被照顾的一面,但他每次露出来,艾米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红着耳廓补上一句“明天我帮你修”。
里德尔从孤儿院起就知道自己的脸好用。对角巷的女巫会多找他零钱,霍格沃茨的女生会在他经过走廊时互相碰胳膊,斯拉格霍恩会因为他多笑了一下就多讲一段魂器的秘密。魔法部的女职员递文件时会在空中多停一拍,妖精长老会的翻译员核对条款时会对着他的签名发呆。
有些人被美貌困扰。里德尔不是。他把它当工具,用得清醒、精准、毫无心理负担。里德尔知道这张脸的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光线下的不同效果、唇角上扬几度是最合适的距离感、睫毛动的频率控制在什么范围内能让对方先移开视线。
里德尔在任何需要利用这张脸的场合都毫不手软。纯血联盟闭门会议上的温和微笑,古灵阁谈判桌对面的耐心注视,魔法部听证会上恰到好处的侧脸剪影。这张脸从来都是里德尔最趁手的工具之一。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里德尔把这张脸用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谋取什么,不是为了什么协议、文件、联盟、主动权。不是为了让艾米在委员会投票时站他这边,艾米本来就会站他这边。艾米只会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里德尔用这张脸,只是为了让艾米在月光底下多看他一眼。为了看她艾米眼尾往上弯。为了看艾米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然后说“我没办法对你的脸生气”。为了听艾米用那种闷在手掌里的声音说“你每次这样看我我就只想看着你,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争”。
里德尔不是在用脸换好处。他是在用脸换艾米一句无可奈何的、带着认命尾音的“可恶,太可恶了”,像她每次对他投降时那样,不甘心,但认了。艾米还说“你每次这样看我我就只想看着你,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争”。
艾米,那个从六岁起就跟在他后面纠正归档卡编号的姑娘,那个能在流转中心跟他掐三个钟头不肯退半步的姑娘,说不想跟他争了,只想看着他。
可是里德尔从来不可爱。在孤儿院时嬷嬷们觉得他安静得过分,让人觉得不安。里德尔在霍格沃茨时同学觉得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后来纯血家主们觉得他深不可测,妖精长老会觉得他难缠得要命,魔法部觉得他签一份协议都在埋暗线。没有人觉得他可爱。没有。
除了艾米。她六岁时就觉得他可爱。她那时候不会写“可爱”两个字,在旧书角上给他画了一只歪猫。她说这只猫像他,因为里德尔不笑的时候也是歪的。里德尔把那只猫压平了,晾干了,夹在她的归档记录簿扉页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里德尔把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着小拇指上那枚戒指。戒面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光泽。他转了一下戒指,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又拿起来,重新戴好。
艾米今晚跑了。跑了两次。第一次在禁林入口,她说完“你猜”转身就走,工具箱晃得比平时响一倍,扫帚差点滑下来,她在拐弯处捞了一把。
第二次在路边,艾米蹲下来假装检查湿度计探头,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手指在抖。艾米以为他没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他注意到了。
里德尔看到艾米从灌木丛旁边站起来时把扫帚换到了左手,因为她右手要留着紧张。艾米每次紧张都会把右手空出来,方便随时捂眼睛。艾米拿着扫帚,右手握着那根旧木柄,指节都发白了,但她没捂。她在锻炼自己不捂眼睛。为了下次能更清楚地看他。
里德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吸掉了他嘴角那道完全压不下来的弧度,但没吸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艾米站在月光底下,耳廓红得透明,下巴微微扬起,说“我用的是真心”。
艾米说这句话时没有捂眼睛,没有拿扫帚挡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掩饰任何东西。她站在那片把整座禁林洗成银灰色的月光里,面对着他这张她从小看到大却还是会中招的脸,用最快的语速把话抛出来,像在扔一颗烫手的炸弹。
艾米扔完就跑。里德尔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然后在空无一人的禁林小路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里德尔说的是:那我下次还这样看你。
一辈子。里德尔可以用这张脸拴住艾米一辈子。不是阴谋,不是算计,不是控制,是艾米每一次红着耳朵说“我没办法”时,都在把一根看不见的绳往自己心口上系。是她自己在月光底下,心甘情愿地,把这个弱点亲手交给他。里德尔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里德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明天艾米肯定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把他桌上那几封需要亲笔回的寻亲信排好,归档卡压在他论文旁边,拿笔尾敲他杯子提醒他归档墨用错了颜色。她会用更多的姜茶灌自己,会在他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不抬头。她的耳朵会比平时更红。
里德尔知道:艾米明天一整天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会把流转中心的归档卡排得比任何时候都整齐,会在审批表的备注栏写比平时更长的批注,会在禁林边上拿着湿度计蹲半个小时以上,会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让他签,然后把他的杯子倒满姜茶再加半勺糖。她会全程不看他眼睛。
那也没关系。他会配合。他会在她经过时把论文翻得响一点给她制造不抬头的借口,会把杯子推到她顺手能拿到的地方,然后等她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新的铅笔獾纹——爪子往回收,和她今晚在稿纸上描过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里德尔不急,他有的是时间。里德尔这张脸还能在艾米面前用很多很多年。每用一次她都会红一次耳朵,每红一次耳朵她都会骂他可恶,每骂一次可恶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她在月光底下说出“真心”两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而他会被拴在这份真心里,一辈子。里德尔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