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发冬衣的时候,好多弟兄领到的棉衣,一扯就破,里面塞的都是芦花败絮。教官气得骂娘,说这是‘纸糊的盔甲’。”
“最气人的是粮饷。上月发饷,说好每人一两二钱,到手只有九钱。问上头,说是‘运输损耗、火耗、平余’,七扣八扣就没了。有老兵说,这还算好的,边军那边,能到手六钱就不错了。”
铁柱在信末写道:“少爷,我在营里听弟兄们说,这些事年年有。奏销册上写的都是‘马匹肥壮’、‘衣甲精良’、‘粮饷足额’。可实际呢?马是病马,衣是破衣,饷是缺饷。大家私下都说,那些多报的钱,不知进了谁的腰包。”
信纸的最后,铁柱笨拙地画了幅小图:一边是账册上光鲜的数字,一边是病马、破衣、短饷的实景。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林湛握着这封信,手在抖。不是生气,是震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切的数据变成铁柱笔下那些具体的病马、破衣、短饷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想象。
他翻开从档案库抄来的兵部奏销册。嘉靖四十五年,京营采购马料:“豆五千石,每石银一两二钱,共六千两。”旁边小字批注:“马匹肥壮,堪用。”
而铁柱信里写的是:霉变的豆子,病死的马。
再翻到冬衣采购:“棉衣八千领,每领银一两五钱,共一万二千两。”批注:“衣甲精良,将士感奋。”
实际是:一扯就破的芦花败絮。
粮饷发放:“京营官兵一万,月支饷银一万二千两,足额发放。”批注:“军心稳固。”
实际是:七扣八扣,到手九钱。
每一个光鲜的数据,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现实。而所有这些,都静静地躺在档案库里,盖上“准销”的大印,成为“历史”。
林湛坐在书房里,对着铁柱的信和那些抄录的档案,坐了很久。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但屋里却像笼罩着一层冰霜。
他终于明白了钱老吏那含糊其辞背后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糊弄”,是一整套从上到下、从文到武、从中央到地方的“默契”。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护着那层光鲜的表皮,而皮下的溃烂,则被默契地忽略、掩盖、转嫁。
铁柱那幅小图上的问号,此刻在他脑海里放大,变成无数个问号:这些事,皇上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管?如果不知道……
不,皇上应该知道一些。那赐密折权时的眼神,那问“今有何事可费少而功多”时的期待,都说明老皇帝至少感觉到了什么。
但感觉到了,和能改变,是两回事。
夜深了。林湛吹熄灯,但没睡。黑暗中,那些数字、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腾:钱老吏含混的笑容,铁柱信里笨拙的图画,档案册上工整的批注,还有江夏县那套完美的“做账手法”……
这是一个系统。一个庞大、精密、自我维护的系统。而他们这些想改变的人,就像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但蚍蜉多了呢?
林湛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起身,重新点灯,铺开纸。这次不写札记,不写分析,只是把铁柱信里的内容,与档案册上的数据,一行行、一列列地并排抄录下来。
左边是光鲜的奏报,右边是残酷的现实。
抄完时,天快亮了。纸上那两列对比,触目惊心。
林湛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往冰山的深处探了一步。而这一步,让他看到了更深的黑暗,也让他更清楚地知道——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只是蚍蜉撼树。
窗外传来晨鸟的啼鸣,清脆,充满生机。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昨夜的震动与思考,将如种子般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