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是五两。
他赶紧找同年其他边镇的采购记录。大同镇:“棉甲二千领,每领银五两二钱。”蓟镇:“棉甲四千领,每领银五两五分。”
更离奇的是,他翻到嘉靖三十年的记录——那时棉甲价格已经是“每领银四两八钱”。过了十四年,制作工艺没大变,物价也没大涨,价格反而更高了?
林湛坐不住了。他搬来最近十年的所有军备采购册,开始系统比对。这一比,比出了更多诡异之处:
嘉靖四十年,辽东镇采购“弓二千张”,每张价八两;嘉靖四十五年,同样的弓,每张价九两五钱。
嘉靖三十八年,陕西采购“战马一千匹”,每匹价十二两;嘉靖四十四年,同样的马,每匹价十五两。
价格在涨,但涨得蹊跷——不是逐年缓涨,而是隔几年突然跳涨一截。而且各边镇的涨价时间、幅度,出奇地一致。
这已经不是“来回挪腾”能解释的了。
二月十日晚,林湛在“聚贤居”把发现说了。众人都沉默了。
沈千机先开口:“这在我们商行叫‘串通定价’。几个大供货商商量好,一起涨价。可这是军备采购啊!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各边镇采购价都涨得一样?”
周文渊推眼镜:“从数据模式看,这确实不是市场波动。更像是……制度性套利。”
王砚之脸色发白:“我在礼部看过一些弹劾奏章,有御史曾质疑边镇军备价格,但都被兵部以‘边关艰难、运输损耗’为由驳回了。”
陈致远拳头握得咯咯响:“我在兵部听过风声,说有些军需官‘吃相难看’。但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李慕白喃喃:“清流们整天争‘战’与‘和’,却没人去查查,军费到底花在哪了……”
林湛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抄录数据,只觉得纸上每一个数字都在刺痛眼睛。田亩与赋税的“来回挪腾”,军备采购的“默契涨价”,再加上之前发现的驿传冗余、边军空饷……
这些看似孤立的问题,此刻在他脑海里连成了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整个帝国财政体系的、巨大的、系统性的粉饰之网。
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有人在得利;而网的下面,是百姓日益沉重的负担,是边军日渐废弛的武备,是国库日益空虚的现实。
“林兄,”沈千机低声问,“这些……要写进密折吗?”
林湛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证据确凿啊!”
“因为牵扯太广。”林湛缓缓道,“一两个府县的数据矛盾,可以说是地方官欺瞒;各边镇采购价同时异常,就不仅仅是地方的问题了。这背后……”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这背后,是一张覆盖朝堂与地方的利益网络。
周文渊合上他的数据本:“林兄说得对。现在递折子,只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更清晰的脉络。”
那晚林湛很晚才睡。躺在床上,眼前却还是那些数字:三千亩新垦荒田,二百三十七个人口减少;五两银子一领的棉甲,十二两银子一匹的战马……
这些数字在黑暗中漂浮、旋转、组合,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质问:
这个帝国,到底还有多少真相被掩埋在故纸堆里?
窗外传来春雷的闷响。二月了,惊蛰将至,冬眠的虫豸该醒了。而档案库里的那些数字,就像沉睡的惊雷,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林湛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冰山的边缘。脚下是看似平静的冰面,而冰面之下,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