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点点头,“明日便启程吧,朕让禁军护送你。”
“是!”
沈初南下的消息,经由快马传至新都豫章。两年来,孙艾屡寄家书,始终石沉大海,今日得此书信,欣喜异常,日日掰着指头计算着时日。
过了小年,衙署陆陆续续放了假,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巷子里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这日晨起,孙艾一头扎进东厨和面,直折腾至日近晌午。面粉续了数遭,清水添过三回,盆中依旧是一滩稀软面浆,任凭如何揉搓,总拢不成团。
她垂眸望着两手黏腻的面糊,默然片刻,寻布将面盆盖妥,径直端起,往近旁李贺家走去。
柳娘正在院子里晒腊肉,听到叩门声,擦了手去开,一开门看见孙艾端着一只面盆站在门口,袖口沾着面粉,额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白色印子。
柳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统领这是?”
孙艾颇有些难为情,“和面,怎么也和不好。想着找你来帮忙。”
柳娘掀开布角,探头往盆里看了一眼,那近乎浆糊的“面团”,稀溜溜地摊在盆底,叹了口气,“您这是和面还是熬汤呢?水放太多了,得再加干粉,慢慢揉。”
孙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加了。就是太干了,才又加的水,反反复复。”
柳娘见了,干脆接过盆,直奔东厨。孙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利落地往稀面里撒干粉、下手去揉、三两下就把那盆稀糊救成了一团光润的面团。孙艾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柳娘把面团用布盖着醒,转头看了孙艾一眼:“您这是要做什么?”
“牢丸。”孙艾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明儿元儿就到了,我想着做给她吃。”
柳娘闻言,边扒拉着锅里的菜边道:“明晚不如来我家一起吃吧。周先生、韩先生都来,人多热闹。”
孙艾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腼腆,“不了,元儿难得来,我想两个人多待会儿。”
柳娘听了没再劝,只道:“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就来找我。”
孙艾“嗯”了一声,便帮她去灶台边添柴火。
二人正聊着,院门吱呀一响。李贺从城外巡查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饭香。他迫不及待地挑帘进了灶房,看见孙艾正蹲在灶台下扇风,“三娘来了?”
孙艾抬头应道:“找柳娘帮个忙。”
李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周逸的大嗓门从院子里就响起来了:“永安兄、嫂子,今天又做了什么,好香啊。”话说到一半,他掀帘进来,一眼看见了站在灶台边的孙艾,后半句硬生生拐了个弯,“……怎么比我们还快?”韩维跟在他后面,闻言探头进来看,“三娘,你也来蹭饭了?”
孙艾看着两人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揶揄地道:“我可没你俩那么厚的脸皮,三天两头到永安家蹭饭。”说着她转头对文柳娘道:“柳娘,回头让这俩人出柴米钱。”
柳娘笑笑没接话,倒是李贺道:“三娘说得对,下月你俩月钱得给我家一半。”
周逸也不恼,只道:“就嫂子这手艺,交整月的月钱,我都乐意。”
柳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热气蒸腾,把寒冬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洪州城的城门楼子上挂着红绸,风一吹,左右飘荡。
孙艾站在城门外的石桥边。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圆领袍,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暖轿、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侍从。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亲卫跟在身边。
人来人往的城门外,有挑着担子卖年货的,有赶着驴车进城送菜的,有抱着孩子在路边卖糖葫芦的。一队巡防兵见了孙艾,皆驻足含笑开口问候:“统领新年安好!”
“新年好。”孙艾一一还礼问候。
“统领这是在巡视吗?”领队的人问道。
“不是,在等我闺女。”正说着,远远地看见一驾马车被数十骑护卫着,奔驰而来。孙艾一下便猜到是女儿,快步迎上前去,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掀开了。沈初不等宫女放好踏凳,已跳下车来。
“娘亲!”沈初喊了一声,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又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
孙艾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两年不见,沈初已经快赶上自己的个头了。
“统领,这是谁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笑着打招呼。孙艾定睛一看,原来是妇孺司的女吏,王大娘,于是自豪地介绍:“王大娘,这是我闺女。”
“哟,长得真是又高又俊。”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胶牙饧递过去。
“不用,不用。”孙艾连连摆手婉拒。最后实在推却不得,从腰间摸出铜板放进王大娘的篮子,才双手接过。
王大娘哪里肯收她的钱,死活非要还给她。
沈初看着周围百姓对孙艾的态度,心中满是诧异。他们没有跪地叩首,也无惊恐不安,可却是满心满眼的崇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