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对折冲都尉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张都尉!城中兵马,由你统领!我带五十护卫,即刻赶赴扬州。扬州敌退,则城下之围自解,死守城池可保楚州无虞。”
“都督三思啊。”众将跪倒一片,“此去必经险地,敌众我寡,凶多吉少啊!”
孙萧看着这些袍泽兄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悲怆的笑容。“诸位,孙某受国厚恩,总揽三州军事。今日我若贪生固守此地,致使扬州城沦陷,与通敌卖国何异?只是某家中尚有一妻,若我此去无回,还望各位多加照拂,务必将她护送回京。”
众人见孙萧心意已决,知无可转圜,皆肃然领命。孙萧下城回府之际,低声吩咐亲兵:“速去伤员安置处,请夫人回府。另点齐亲兵卫队五十人,于议事堂集合!”
待金辉洒满议事堂,孙萧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肃立的勇士。他开门见山道:“此去扬州,贯穿敌阵,九死一生!若有牵挂家小、心中畏难者,可即刻出列,退守城防。”场中静默一瞬,随即众人齐道:“愿随都督!万死不辞!”
“好!”孙萧颔首,议事堂大门随即在众人身后关闭。屋内骤然变暗,烛火映照下,大家聚集在孙萧身旁,听他将行军路线、联络暗号、应变之法一一叙述分明。而后领取双倍军饷,又默默于阶前写下家书,密封交于张铭妥善保管。继而迅速散去,整备鞍马,磨砺兵刃。
此时,李霞一身素净短打,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眉宇间忧思凝结。孙萧拄着手杖迎上,握住她微凉的手,“云妹,”他声音低沉却温柔,“扬州危殆,须我亲往。”
李霞反手紧紧抓住他,“楚州亦遭围城之困,你是城中军民所倚根本,能否另遣大将前往扬州?”她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孙萧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而痛楚,“张都尉可替我守城,但三州军事,除了我,无人有权节制调度。若要扬、楚、泗三地兵马协同呼应,结成防线,非我亲至不可。更何况,此战处处透着诡异,我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南越城外陈兵,围而不攻。今早方知他们已直扑扬州。最蹊跷的是,他们十万余人马,在我淮南腹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他深吸一口气,话语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云妹,这绝非寻常的偷袭。此刻我已无人可以信任。唯有亲自入局,才能看清,究竟是谁,私通外敌、引寇入境!”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于公,职责所在。于私,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等着我出错。若此刻守城不出,致使扬州沦陷,那‘畏战纵敌’、‘通敌叛国’的罪名顷刻便会加身。届时,不止我性命难保,更会株连孙家,累及小妹。”他将她的手覆于自己胸口,目光灼灼。只是每句话,都让李霞的脸色更苍白一分,她明白,此事已成定局。
沉默良久,李霞抬手为他正了正衣甲领口,动作轻柔而端肃,“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孙萧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李霞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那笑中带着泪光,如露珠般澄澈:“军医今日诊出的脉象,已有两月了。本是想等晚上见面再同你讲。”
只一刹那,他心绪万千。家国重任在肩,前路生死未卜,偏又得此骨肉慰藉,喜忧惊痛一并涌上。
他猛地将李霞揽入怀中,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终是忍不住,肩头微微耸动,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一遍遍地念着:“我对不住你。”许久,那撕心裂肺的悲戚才慢慢平复,郑重对她道:“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孙萧乘特制战车,率五十精锐,趁着夜色悄然出发,弃平路、涉小径,赶赴扬州。谁知出城不过百里,一条偏僻小道上,忽有伏兵杀出!定睛细看,其战袍甲胄,竟是南越军伍。
敌军瞬间将孙萧一行团团围困,一名南越将领策马而出,高声下令:“生擒孙萧,不得伤其性命!”护在孙萧身周的卫兵们当即拔刀相向,浴血死战。奈何寡不敌众,精锐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小道。孙萧眼睁睁看着追随自己的弟兄被逐个屠戮,却身陷车中无力援救,只觉悲愤如焚,心口剧痛。
他死死攥住战车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如炬般盯着那南越将领,厉声喝问:“既已擒我,要杀便杀!”
那将领闻言,与周遭士兵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陡然绽开戏谑又残忍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事。他们并未作答,只是推着孙萧的座驾,调转车头,朝着来路楚州方向,缓缓行去。孙萧强压心神,按捺住心底的疑虑,静候对方图穷匕见。
当楚州的城墙再度清晰,城上守军那满是惊恐与错愕的目光直直望来,他脑中骤然惊雷炸响,所有迷雾应声而散。线索环环相扣,一个为他量身打造、歹毒至极的阴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扬州之危,不过是诱他出城的香饵。将他生擒活捉,押回城下,这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扬州,而是他的楚州。
“速开城门!都督回来了!”南越士兵将孙萧众星捧月般拥在中心,在城下高声叫喊,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孙萧猛地抬头,望向城头。他看到折冲都尉张铭那惊惶、犹豫,继而转为绝望和怀疑的眼神。他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困惑与动摇。
这一招,太毒了。城门若闭,敌军借其名号肆意叫嚣。周遭本就强敌环伺,一旦城池被破,扰乱军心、引狼入室的罪名便会瞬间坐实,他最终只能沦为含冤莫白、曝尸城下的孤魂野鬼。城门若开,南越敌军便会长驱直入,楚州即刻沦陷,满城百姓惨遭屠戮皆因他而起,所有罪责都算在他头上,孙氏满门更要被株连、万劫不复。敌军以他为质,布下这攻城死局,进退两难。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孤零零的战车和那个曾令三州安定的身影上。
孙萧看到张铭的手按在剑柄上,面容犹豫,立刻出了最后的决断。他可以被毁灭,但孙氏的忠名不能蒙尘,楚州更不能因他陷落,背后的真相,必须有人揭开。
忽的,他扬声大笑,笑声悲怆又暗含嘲讽,顷刻打散城下僵持紧绷的氛围。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濒死雄狮的咆哮,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众将士!看清楚了!这便是通敌叛国之下场!”此言一出,不仅城上守军愣住,连押解他的南越士兵也一时愕然。孙萧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张铭,用尽仅剩的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紧闭城门!等待援军!”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却清晰地将最后一道军令钉入城头每个人的心中。话音未落,身后的南越将领暴怒,一拳重击在他肋下。孙萧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因剧痛而蜷缩,嘴角却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冷笑。疑阵已布,南越军顾忌援军,必不会攻城恋战。
城头的张铭浑身剧震,瞬间读懂了孙萧全部的嘱托。
“都督!”张铭手锤城垛,血丝自眼角迸裂,热泪夺眶而出。
孙萧对着又惊又怒的南越将领留下了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归告尔主,本府在黄泉路上,等他。”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南越将领拔刀厉喝:“住嘴!”但为时已晚。在刀锋及颈的前一瞬,孙萧猛地一拍自己座驾上那个隐秘的机括。
嘭!
一声巨响,浓烟漫天。待烟尘散尽,焦土之上血肉模糊。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后一道保全体面的屏障。
城上城下,一片混乱。南越军失了首领,瞬间沦为乌合之众,向南四散溃逃,鼓馁旗靡,再无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