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尉。”
“末将在!”
“即刻召集城中青壮,协同守军,将库房中所有火油、滚木、礌石,尽数搬上城头!分区划段,各司其职。以备万全。”
“是”
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一丝慌乱。这座东南重镇,在孙萧冷静的声音中,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李霞也已褪去罗裙,换上利落的短打,亲自组织城中妇女,架起大锅熬煮米粥,搬运伤药。
水师都尉王允肃急马赶至沿海高地烽火台旁的中军帐内,望着海面前哨传回的倭寇船队信息。
原来早在示警钟声敲响之时,数艘“赤马舟”如同黑色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查勘敌情,一艘哨船凭借对水路的熟悉,冒险靠近。船上的队正伏在船头,极力睁大眼睛,侧耳倾听。他听到了密集的、被刻意压抑的划桨声,还有船体船桨摩擦的轻微吱呀声。他心头一沉,对身旁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数量远超以往。
士兵会意,取出一面蒙着黑布的灯笼,快速掀开、遮盖、再掀开,向陆地方向发出一连串明灭不定的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倭寇船队中也响起了尖锐的唿哨!他们发现了这近在咫尺的“窥探者”,几支火箭如同毒蛇的信舌,骤然从黑暗里射出,钉在哨船左侧的船板上,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撤!”队正低吼。哨船灵活地调头,向港口疾驰。
王允肃看到了哨船发出的信号,迅速下令:“舰队列阵!”
水师舰队看到中军帐火把信号,以三艘“楼船”为核心、九艘“艨艟”为羽翼,升满了帆,如同移动的水上城垒,驶出港口,随着水域逐渐开阔,战船沿着楼船两侧展开,渐渐排成一道弧形的队列,在海与陆之间,结成了一道不容进犯的水上防线。
十二艘舰船的船头皆以寒铁包裹了撞角,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倭寇船队知行踪已经暴露,不再隐藏,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嚎叫。
舰队的防线却愈发齐整:楼船居中,如同防线的支柱,望楼上的斥候正举着千里目,仔细观察着倭寇的动向,时不时向下方传递信号。
居中旗舰的战棹都指挥使李节,立在望楼下,玄色嵌甲袍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倭寇船队,正乘着东南风向防线逼近,当即握紧腰间佩剑,转身对着舱内鼓手大喝:“传令!全速前进!以船角为锋,直撞倭寇小船!”
鼓手得令,三记急促的鼓声如惊雷般滚过海面。旗舰楼船两侧的水手即刻加速划动,深褐色的船身劈开波浪,如同巨兽亮出的獠牙,朝着逼近的倭寇小船猛冲而去。两侧的战船也紧随其后,桅杆上绣着“陶”字的战旗猎猎作响。
“弓弩手就位!”李节又一声令下,楼船甲板上的弓弩手们迅速列成三排,形成战备姿态。他们盯着越来越近的倭寇小船,只见旗舰的铁撞角率先撞上一艘倭船侧舷,“咔嚓”一声脆响,倭船木板瞬间碎裂,船上的倭寇尖叫着坠入海中,激起大片水花。
“放箭!不要让他们游上岸去。”指令一下,鼓声即起。第一排弓弩手听闻鼓令立刻放箭,羽箭如飞蝗般掠过海面,精准射中挣扎的倭寇。第二排弓弩手紧接着补射,箭头穿透海水,将试图潜游的倭寇,逼出水面,海上很快漂浮起一片片深色的血迹。
艨艟沿着两侧展开阵型,划手们赤着臂膀奋力摇桨,船尾激起的白浪如银色绸带般护住楼船侧翼。
有几艘倭船凭借其灵巧,躲过楼船的撞击,在夜色的掩护下悍然突进,如嗜血的鲨鱼,靠近艨艟。船上狰狞的倭寇抡圆了钩索,向艨艟一抛,铁爪嵌入船沿,倭寇意欲借此靠近。李节睥睨着下方已成待燃之薪的倭船,旋即下令:“投掷火油。”
装满漆黑火油的陶罐被奋力掷出,在抵近的倭船甲板、船舷上轰然碎裂。粘稠的油脂瞬间泼洒开来,浸透船木,也溅了倭寇满身。
士兵挥刀砍断铁爪的绳索,水手奋力划桨拉开距离。弓弩手才将带着火焰的箭镞,密雨般射向倭船。烈焰触油,冲天而起!狂暴的火舌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吞噬了整艘船只,甲板上的倭寇发出野兽般嚎叫,翻滚着坠入海中。
王允肃在中军帐内望着海面楼船的动向,见旗舰上的旗帜始终高扬,悬着的心,才稍有放松。
就在水师舰队与倭寇盗船交战正酣之际,望楼上的斥候高声惊呼:“有倭船绕过去了!”
李节猛然回首,只见十余艘倭寇小船正借着战船之间的缝隙灵活穿梭。那些船身不过丈余,划手们赤着上身拼命摇桨,竟像游鱼般避开了船舰的撞击范围,贴着防线边缘朝岸边疾冲。弓弩手的箭雨虽密集,却难敌小船的迅捷,几支羽箭堪堪擦着船舷坠入海中。
“传信岸上戒备!”李节快速下达指令。奈何漫长的海岸线,和随处登陆的倭寇,让王允肃根本无法在滩涂上布兵防守,进行有效阻击。
破晓将至,东方天际漾开一层鱼肚白,闯过防线的倭寇船队分泊周遭岛礁。一艘艘贼船仓促落锚,数十条舢板被尽数放下,寇众争先恐后划向滩涂。他们赤足踏碎岸头泥沙,手掣锋利倭刀,狂声嘶吼着冲上陆地,踏上大陶疆土时,眼底翻涌着灼人的贪戾,直扑近处村落而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村子里,屋门大开,院内空空如也。别说人影,便是一只鸡、一袋米都没有留下。灶膛是冷的,水井被巨石封死,空气中只剩下海风的咸腥和被遗弃的荒凉。
“八嘎!!”一个倭寇头目一脚踹翻空荡荡的米缸,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坚壁清野的策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们一半的气焰。
“去田里!抢稻子!”另一个头目立刻反应过来,举刀指向远处的万顷良田。欲望再次压过了疑虑,这群扑空的强盗汇聚成一股浊流,嗷嗷叫着冲向那片他们想象中的丰收之地。
百余名倭寇刚冲出村落,踏入相对平坦的田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陡然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之声。
“咻、咻、咻”
密集而精准的弩箭,从田埂后、土垒中激射而出。第二道防线,在此刻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如同被收割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片。直到此时,他们才借着月光看清,前方的田野并非不设防,一道道浅壕和垒起的土墙后,是无数双冷静而充满杀意的眼睛。
等候已久的折冲都尉张铭缓缓从盾牌后站起身,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倭寇,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钉,砸在夜色中:“速退饶尔等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