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刚刚在忙什么?”孙艾满眼好奇地看着李霞。
“我正按你二哥手札中所录新法改良火药。若成了,我军攻城时便如摧枯拉朽。”她兴奋地介绍着。
“当真?”孙艾亦是满脸的期待。
“那是自然。”她相当自信地道,“我试了二十多次。装填太松,威力不济;太紧,又点不着。若能和成面饼,风干后再将其打碎成粒……”
“吃饭。”孙葛发话。
李霞立刻收声,低头扒饭。孙艾亦不敢再言。
孙葛默默往孙艾碗里添着菜,全是她素日爱吃的。孙艾一怔,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饭后,她独自回营。暮色四合。帐中无人,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透。她忽然有些懊悔,自己冲动下的承诺。此去万一……岂不是害了他。
她铺开纸,笔尖悬了很久。
“殿下尊鉴:前书仓促,今甚悔之。此去生死未卜,不敢以虚诺累君。”犹豫许久,终是下定决心,继续写道,“惟愿殿下早日觅得良缘,佳偶天成。”又顿住。墨滴落下,洇开一团。她望着那团墨迹,很久没有落笔。
她想起他说,“我等你。”
想起那把匕首。
“三姐,有人找。”小兵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
孙艾把那张只写了三行的信笺折起来,塞进袖中,起身出帐。营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沈樽的护卫。
张康抱拳:“孙小娘子,殿下命我等送此物来。”说罢将包袱递到孙艾手中。
她打开。匕首沉甸甸压在掌心。底下是一封书信。
她背过身,行了两步,把信拆开。
孙卿芳鉴:手书已收,展读再三。今夜未能得见,非卿之过。易地而处,吾亦赴沙场而弃约。此一别虽无定期,然心相与共。
昔恐吾非汝所爱。每思至此,凄凄遑遑。今得卿手书,知卿心意,余心甚慰。战事凶险,珍卫万千。归时,此心仍待。刀附于此。卿曾拒之,今肯纳否?暂不能见,愿得吾于梦中时时相晤。沈樽。
看到“刀附于此。卿曾拒之,今肯纳否?”时,指腹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住。她原只道,若此去不归,徒教他空盼,反是误了他。而今得了他这番心意,才知自己哪里还舍得再推开他。
她把信折起来,揣进衣襟。
“二位稍等。”她说,“有封回信,烦劳转呈殿下。”她转身往帐中走。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重又铺开一张新纸,没有踌躇。
“殿下君安:得书甚喜。自遇君,常恨相逢甚晚。然羌奴掠地,百姓流离。今赴战场,生死未卜。若需以吾命换山河,九死无悔。唯负君意,尚希恕之。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若马革裹尸,风起天山,蓬草过处,便是我来见君。艾”
搁笔。她把信看了一遍。没有改。折好,封缄。
帐外,徐飞接过信,双手奉于胸前。“孙小娘子日后若有书信物什转交殿下,”他顿了顿,“可遣人送至敦煌城西南珉州坊悦来客栈。臣等落脚后,会知会店家。”孙艾一怔。垂下眼,低声道了句“有劳”。
她望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从袖中抽出那柄短刀。乌木刀鞘贴合掌心,她轻轻挥了一下。刃口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她从袖中抽出先前那张只写了三行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刀锋轻轻一划。纸张一裁为二,声音都没有。又划几下。碎片落进暮色里,被风卷着,扬撒在空旷的营门外。她把刀收回鞘中。揣进怀里。贴着沈樽那封信,也贴着心口那道旧伤。
当年那箭险些要了她的命,如今却被缓缓熨帖。正摩挲间,中军号角骤响,穿云裂石,孙艾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佩刀,将纷扬思绪强压心底。提刀快步往中军大帐赶去。
帐中烛火通明,照得众将身上的鱼鳞甲一片寒光。孙艾与几位千夫长鱼贯而入,立于末列。
卫指挥使李仁展开舆图,直指柔远。
而孙谦率大军已在前往柔远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