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军令传至各营,沈樽便亲领主力大军向西开拔。一路摧枯拉朽,接连击溃数股羌人游骑,硬是将羌虏主力逼退到玉门关外数百里荒戈壁。眼看大局将定、破敌只在朝夕,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致命危局已悄然伏于黄沙深处。
前锋将军沈藩立功心切,在击溃一支羌奴部队后,不顾中军“谨慎追击,谨防有诈”的提醒,亲率一万精锐骑兵脱离主力,深入戈壁追击“溃逃”的敌军。
可他们追袭许久才惊觉,身前不过是羌奴一支诱敌小队。众人正满心疑窦,揣测敌军主力藏于何处,四下戈壁陡然涌出无数游骑。这帮胡骑熟稔黄沙沟壑,借着地势辗转迂回,不住向陶军两翼施放冷箭,稍作袭扰便策马远遁,绝不与大队正面拼杀。沈藩所部被这般来回牵扯,将士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虽说折损不多,军心与体力却损耗极重。更凶险的是,队伍在缠斗间不断深入戈壁腹地,同后方主力的联络,已然被悄然隔绝。
另一边,沈樽亲领的步兵主力与辎重营,亦深陷相同困局。羌奴刻意避其大军锋芒,每至深夜便遣轻骑潜行至营外鼓噪惊扰,伺机纵火焚烧粮草,虽次次都被守军击退,却害得全军昼夜不得安歇。敌军甚至屡屡半路截断水源。最致命的是,外出探查哨探十有八九一去不返,杳无音讯。自此,沈樽麾下大军耳目尽失,对外围敌情一无所知,形同聋盲,彻底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当沈樽意识到情况不妙,下令全军收缩,向最近的要塞靠拢时,为时已晚。羌奴主力如同鬼魅般从戈壁深处现身,完成了对沈樽主力部队的合围,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名为“断魂丘”的戈壁高地上。
而那位冒进的前锋将军沈藩,及其麾下一万精锐骑兵,在经历了连番游击消耗后,最终在距离主力三十里外的一处绿洲,陷入了羌奴重兵设下的伏击圈,全军覆没。
至此,沈樽麾下精锐轻骑尽失,军中再无迅捷奔袭之力,身侧仅剩数万因缺水乏力、深陷重围的步卒。沈樽接连三次整队突围,每一回,众护卫皆怀死志直冲敌阵,短兵相接殊死相搏,羌奴折损惨重。羌酋乌木扎望着营前层层叠叠的尸骸,只得传令暂缓猛攻,只是眼底暗藏的贪念分毫未敛,“死的皇帝,不如活的。围住他,等他投降,拿他去换河西之地!”
手下低声提醒:“可汗,还有老汗王……”
乌木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手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痛,是怒,和不易察觉的……警告?没人看清。随即他狠狠扭过头去,补充道:“换回父汗!”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沈樽大军失联的噩耗,虽被尚书令于文锡等人严密封锁,只对外宣称陛下在前线督军、军情秘不外宣,可消息仍由陈演密报太后,终究传入了孙艾耳中。
孙艾听说后,第一时间找太后进行核实,“母后,消息可属实?”
太后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于相他们将消息隐瞒下来,也是怕朝局动荡。如今皇帝生死未卜,朝堂上可不能再掀波澜。”太后的“关切”像一把匕首,刺穿了孙艾最后的坚强。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中,而是换上了袆衣,带上凤印,直抵尚书省政事堂。
于文锡等几位重臣正在为如何寻找皇帝而焦头烂额,见到皇后驾临,无不惊愕。
“诸卿,”孙艾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本宫此番前来,只为垂询陛下前线督战之事,无关人等,暂且退下。”
待堂内只余于文锡,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后,孙艾开口道:“陛下失联一事,本宫已知晓。我需五千轻骑,一人三马,带足十日口粮。此非请战,而是懿旨!”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于文锡急忙劝阻。
还不等他说完,就被孙艾斩钉截铁地打断,“正因为本宫是皇后!此国家危急之时才应挺身而出。更何况本宫曾亲战羌奴腹地,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可是娘娘!五千人无疑是羊入虎口!”□□祥惊呼。
孙艾眼中满是身为国母的威严:“正因人少,方能出其不意!本宫此去,不为决战,只为救人!”说罢,她拱手一拜,“还望于相在调兵文书上用印。”
于文锡深知,这或许是拯救皇帝唯一且最后的机会。他与另外两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孙艾从于文锡手中接过钤过印的调兵文书,回到含象殿,如往常一般,披阅内廷司送来的卷宗。又准了几位年迈太监回乡养老的恳请,随后,目光落在了一份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归名单上,提笔补上了锦惠的名字。
“锦惠,你也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孙艾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对压手的赤金镯子和一袋银锞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本宫给你的添妆。”
“娘娘,您凤体未愈,可以留我在身边伺候的。”
孙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浅淡却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锦惠的手背:“我这里自有其他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况且人这一世能有多少好岁月经得起这般消磨?”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宫墙,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更有谁愿意在这举目无亲的金丝笼里,日日伺候人呢?”锦惠听着这番话,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低头拭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默默垂首。孙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却还是温声道:“能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才是,哭什么?!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委屈,便写信给我,我自会帮你做主。还有之前瑞仪出宫,我赏她嫁衣。你特意叮嘱我不可偏心。”她顿了顿,看向锦惠。锦惠一愣,却听她继续道:“放心,本宫早已吩咐尚衣局备好了你的份,晚点就让人给你送去。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收拾行李,明儿就出宫吧。”
“奴婢谢娘娘恩典!”锦惠哽咽着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锦惠告退后,孙艾又招来六局一司的女官和主管太监,“本宫近来心神耗损,身体违和。自明日起,需闭门静养,暂不过问六宫事务。一应琐事,暂由各局主官定夺。”众人领命。
稍晚些时候,沈瑁像往常一样,下学后来到含象殿问安。他发现殿内比往日昏暗许多,母后的脸色在灯下也显得格外苍白。
“母后,您身体不适吗?”沈瑁担忧地问。
孙艾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车儿,母后只是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你这几日就不必来请安了,好好读书,听太傅和于相的话。还有,要替母后照顾好妹妹。你是哥哥,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她,明白吗?”
沈瑁似懂非懂,但看着母后认真的眼神,还是乖巧地点头:“儿臣记住了,母后好好休息。孩儿会照顾好妹妹的。”
看着沈瑁稚嫩却努力做出承诺的样子,孙艾心如刀割,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又抱了抱他,便让内侍监送他回去。
当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孙艾眼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失。她褪去华服,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劲装。夜色,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所有的牵挂已安排妥当,所有的退路已悄然铺下。现在,她只需勇往直前。
苏府内,听闻消息的陈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很好!”她望向西北方,仿佛看到了那被战火与风沙笼罩的天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此时京城仅剩年仅八岁的皇太子,他若顺利登基,太后便可通过辅政之名,成为这大陶江山真正的掌权人。
棋局,已近终盘。之后就看太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