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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机琢玉启新兆良席传经遇解人(第4页)

宴至半酣赐花时,永平帝特意取了一枝朱砂红递到他面前:“何探花年轻有为,不负这‘探花’之名。”

沈樽当即有了决断,命朱福持名帖前往何府相邀。

次日,何召棠来到太子府,崇文殿内已设下简单茶席。

“殿下,何探花已到殿外,等候召见。”

“快请。”

“臣何召棠拜见太子殿下。”

“何探花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并非为朝堂之事,只是想与你论些读书之道。”

何召棠闻言微怔,随即躬身答道:“承蒙殿下抬举,臣感激不尽。”

沈樽抬手示意他起身赐座,“孤看过你的履历,祖上在前朝出过状元,家中私学传经数代。想必对育人之道,有独到的心得?”

何召棠闻言起身离座,躬身拱手:“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先祖确以‘读书经世’立家,家中私学也守着‘不废典籍、不避实务’的祖训。臣幼时常听长辈说,先祖当年虽为状元,却自谦‘学问无止境,治世需躬行’。今日能有机会与殿下论读书之道,臣不胜荣幸。”

宫人奉上新茶,茶汤清透,香气袅袅。沈樽呷了口茶缓缓道:“何卿家学中如何启蒙?”

何召棠略一思索后答道:“臣家中私学祖训说:‘读书非为章句,而为经世’。教法分三层:先‘识字通义’,以《蒙求》《千字文》打基础;次‘辨理明志’,明古今之异同,推演变化之规律;后‘知行合一’,每教《孝经》,必对子弟言‘孝者,德之本。敬亲者,方能爱民’。遇灾年,遣人赈济乡邻,让子弟亲眼看见书中道理如何落在实处。”

沈樽听得频频点头:“何家私学这三层教法,倒与孤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儿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孤寻遍长安,竟难觅合意之人。今日与卿论读书之道,想着,若能请你暂任我儿直讲,每日为我儿授书三个时辰,用你这法子教导他,不知卿意下如何?”

何召棠眉头微蹙,终是下定决心婉拒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按制,臣虽通过关试,仍需守选三年待阙,恐难违制任职。且臣家中私学尚有族中子弟需教导,若来太子府任职,恐难兼顾……”

沈樽却笑着摆手:“世子侍讲属‘非流内官’,不占吏部官阙。只需孤奏请陛下批准,便可任职。至于家中私学,孤准你每月抽两日归家督导,且太子府藏书颇丰,你若需典籍研读,尽可取用,这既不违制度,也不碍你传承家学,岂不比空守选期更有裨益?”

何召棠见沈樽如此这般为自己谋划两全之法,心中不胜感激,当即躬身应下:“臣愿为世子侍讲,不负殿下所托。”

三日后,一道敕命送至何府。永平帝准何召棠任世子直讲。

何召棠身着青色布衣踏入太子府那日,沈樽特意让宫人在景仁殿摆下“拜师礼”。沈瑁向何召棠行礼,献上束脩。

何召棠接过束脩,语气温和道:“世子殿下,‘学而时习之’不仅是要常复习功课,更是要将学到的道理用到生活中,比如今日行拜师礼,便是‘习礼’之举。”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开蒙求学,先学礼,再学文,礼为立身之本,文为修身之器。往后每日,臣便陪殿下读书习礼,从字句之间明道理,从日常之中践德行,殿下愿与臣一同研学吗?”

沈瑁闻言,一双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何召棠,认真地点头。

晨光透过景仁殿的窗棂,洒在书桌上,伴着朗朗读书声:“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忽然沈瑁指着书本上的字,满脸好奇地问,“先生,这‘朋’字为什么有两个月亮啊,朋友不应该以真心相待吗?那这一真一假的两个月亮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这话问得细究本源,连教惯了孩童的何召棠都免不得暗自惊讶。难怪太子殿下曾嘱咐他,若是小世子问些刁钻难解的问题,只管让他好好读书,长大了自然会懂得。看来是深受其扰了。

他忙收敛心神,笑着认真说道:“世子殿下看得仔细。《说文解字》中这样说:朋,古文凤也。凤飞,群鸟从以万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们认为凤是百鸟之王,能让群鸟追随。以凤喻君子,‘朋’便代表着‘君子相伴’。再后来,朋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同窗学伴。”说着他在纸上将‘朋’字的小篆写法写下,“世子殿下看,像不像一只凤鸟?后来经过几代演变,慢慢就变成了你如今看到的模样。”

沈瑁惊讶地瞪圆了双眼,看看何召棠,又看看纸上那个像鸟一样的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沈瑁对这位新先生的态度便不一样了。从前听先生授课,虽也认真,却少了几分兴致。如今见了何召棠,满脑子的问题压都压不住。每日还未到时辰,便已巴巴地等候,连走路都要跟在先生身后,絮絮叨叨说着读书的新发现。

这些变化很快便落在了沈樽和孙艾眼中。晚膳后,宫娥端来了沈瑁最爱的酪樱桃,然而这次他并未动,“母妃,这碟酪樱桃,我想明日带给何先生,可以吗?他说在科举及第后的曲江宴上曾吃过,很是喜欢。”

“当然可以。车儿尊师重道,做得很好。”孙艾笑着揉揉他的小脸,转头吩咐锦惠,“明日备一份,以世子的名义送到何先生府上。”

“母妃,我回去读书了,明日先生还要检查功课。”

“好,去吧。”

沈瑁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开,一旁的沈樽神情却有些落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对孙艾道:“你瞧这孩子,从前总是黏着我,如今倒好,开口闭口都是何先生,连睡前都要捧着何先生给他注释的《论语》翻半天。”

孙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如今是越发出息了,连先生的醋都要吃。”

沈樽见状嘟囔道:“你好气度,我就是小心眼儿。不过才两个月的功夫,这小子就把我这个父王抛到脑后了。”

孙艾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殿下是太子,万民敬仰,怎么还跟先生争起宠了?再说了,车儿跟何先生学的是学问,跟你学的是家国担当,哪能一样?”她顿了顿,故意逗他:“难不成殿下想亲自教车儿读书?”

沈樽轻咳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教车儿读书还是算了,只是……往后晚膳,让尚食局多做些车儿爱吃的,我陪他多吃会儿,也好多聊聊天。”孙艾笑着应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殿下放心,车儿再怎么喜欢先生,心里最敬的还是你这个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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