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了身体,但那“直”也是虚浮的,双腿明显无法受力,整个人如一杆被飓风折断主筋、仅凭枯皮连缀的旗杆,不住地晃动。
头顶爵弁全然失位将倾,束发玉簪铿然脱落,泼墨长发飞瀑般散落,与冠缨青緌缠绞难分,狂乱地蒙覆住半边脸颊与瘦削肩头。
南宫月对此毫无所觉。
他站稳了,随后,迈开脚步。
第一步,踉跄,再次摔倒,再次起身。
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拖着破碎的躯窍,跋涉在无边的泥淖里。
他就那样,拖着那身早已揉皱沾尘的庄华玄端,顶着歪斜将覆的爵弁,披散着散乱乌发,在渐次点亮的零星惶惶宫灯之下,一步一晃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渐行渐远。
李玄钉立原地,他目送那团暗影彻底融入昏沌宫墙甬道的幽冥之中。
直到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点移动暗色。
他才慢缓地回身,眺望身后的西暖阁。
雕花门内,烛光晕黄暖帐,
门阶阁外,秋风穿骨冰刃。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然裹紧官袍,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默地退回那片隔绝了人间寒暖的煌煌灯火之下。
而宫墙之外,无遮无垠的永夜终于噬灭了那个不知归魂何处的踉跄身影。
………
西暖阁内。
赵寰朱毫笔锋未因阶下隐约传来的沉闷叩首声而有丝毫迟滞,他继续批阅着奏章,运笔如飞,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尘寰。
他太了解南宫月了。
了解他骨子里那份固执迂腐的“义”,了解他将情感藏得极深却也因此格外浓烈执拗的“情”。
那座永安侯府,对南宫月而言,岂是砖瓦泥石?
那是金曦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之间所有欢笑、信赖、未竟之言与椎心之痛的光阴遗迹。
哪怕住进去是日夜煎熬,是清醒着将自己钉在回忆的刑架上,南宫月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拆毁,化为乌有。
因为那意味着,关于金曦最后的、有形的痕迹,也将彻底湮灭。
南宫月宁愿自己血肉承受那无穷尽的记忆凌迟,也要保住那片废墟,那片坟场。
“臣南宫月领命遵旨,叩谢陛下……”
笔锋骤停在奏疏墨字间隙,赵寰唇角嘴角向下撇了一瞬。
这乖顺,这谢恩,并非源于对他这个陛下的敬畏感激,却是为了另一个深埋黄土的死人,为了那份早已燃烬成灰的“义”。
赵寰的不悦细微清晰,不过,这不悦转瞬即逝,迅速被更幽邃森寒的算计浸-透。
一石三鸟。
他缓缓搁笔,背脊嵌入紫檀座榻深处,指尖如抚琴弦,无声拂过扶臂寒凉的龙首玉雕。
阁内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目瞳眸内跳跃,映出其中流转不息的权谋机锋。
其一,显恩典,固人心。
将旧时勋贵、象征忠烈的侯府赐予新晋宠臣,何等恩隆?!何信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