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客廳的燈打開,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巷子裡很安靜,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睡著了。路燈的光照在牠身上,把牠的毛染成了橘黃色。他看著那隻狗,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不記得是多少年前——他也看過一隻狗。那隻狗也是黃色的,也趴在台階上,也睡著了。那時候他身邊有一個人。她穿著白色的衣服,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沙發前坐下。他把左手舉到眼前,看著手背上那十道淺疤。第一道疤的顏色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他摸了摸那道疤,皮膚是光滑的,沒有凸起。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消失。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今晚。他等著。
他靠著沙發,閉上眼。黑暗裡,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等我。」
這一次他聽清楚了。不是「等我」——是「瑤兒,等我」。
他睜開眼。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反光。它自己在發光。很淡,淡到像螢火蟲的尾巴。他揉了揉眼睛,光滅了。他把手放下,站起來,走到臥室,躺在床上。他把那枚不存在的玉珮從胸口摸了一下。那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那裡應該有什麼。一塊玉,青白色的,上面刻著一隻鳳凰。鳳凰的眼睛是一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血。他把手放在胸口,閉上眼。黑暗裡,他看到了那枚玉珮。它在他的手心裡,溫的。他把手合上,握著它。它在發燙。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它在跳。和他同一個節奏。
他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他朝她走過去。河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她把他的手拉過來,翻開他的掌心,在上面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他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他睜開眼。是「等」字。
他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我等了好久。」他說。
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那道疤已經不在了,但他還記得那個感覺。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她的嘴唇是涼的,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
「我來了。」她說。
他睜開眼。天亮了。他把左手舉到眼前。手背上第一道疤消失了。皮膚光滑,沒有痕跡。
他坐起來,把那枚不存在的玉珮從胸口摸了一下。那裡還是空空的。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他的骨頭裡,在他的血裡,在他的每一個細胞裡。他帶著它過了十世。他會繼續帶著它。
他站起來,走進洗手間。鏡子裡的他很年輕,二十五歲,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看著鏡子裡那隻左眼,想起了夢裡那個人。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他不記得她的名字了。但他記得那顆痣。他記得它的位置,它的顏色,它的大小。他記得他親過那顆痣。在他還沒有忘記她的時候。
他低下頭,擰開水龍頭,洗了臉。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把水擦乾,走出洗手間,換了衣服,拿了手機和鑰匙,出門。他要去一個地方。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記得所有的事情。
他走下樓梯,走過巷子,走到停車場。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開上高速。他不知道他要開去哪裡。他的身體在開。他讓身體開。
車子開了很久。從早上開到中午,從中午開到下午。他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吃了一碗麵。麵是素的,沒有肉,沒有蛋,只有幾片青菜。他把湯也喝了。他站起來,繼續開。車子下了高速,開上省道,開上縣道,開上一條碎石路。路的盡頭是一個村子。他把車停在村口,下車。
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房子沿著山坡建,高低錯落。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他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他把手伸進井裡,水很涼。他把水捧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他把手擦乾,走進村子。
村子最東邊,最後一間木頭房子。屋頂塌了一半,牆壁歪了。門是木頭的,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幾束光。後牆是石頭砌的,嵌著一扇木門。很小,只容一人通過。門板上有一個凹槽,和一枚玉珮一樣大。
他走到那扇門前,把左手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他的手掌也是涼的。他把右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枚玉珮。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枚玉珮。它一直在他身上。他記不起它是從哪裡來的。但他知道它是她的。
他把玉珮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門開了。
他走進去。
黑暗吞沒了他。
他沒有回頭。
門關了。
他沒有出來。
他會回來的。帶著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