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陈阳当场听得一愣:“主动……亲手破开?”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没错,自己亲手闯出去。”十四难一脸从容。“你被困在一叶岛,困在红尘寺,困在这座地窟的时候,难道一直乖乖认命,从来没有挣扎过吗?”陈阳闻言眉头皱起。他想要开口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僵持片刻,他才低声喃喃道:“挣扎?我拿什么去挣扎?”“一叶岛遍布菩提教的层层禁制,以我的修为,连禁制的根基都触碰不到。”“红尘寺有苏无烬坐镇,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连身上的僧衣都无法脱下。”“至于这座地窟……”他抬眼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无奈:“这里的处境只会更难。”“四周的禁制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单单看着就让人束手无策,我根本无从下手。”“我确实学过不少禁制术法……”“当初在一叶岛,我硬生生背下了十万道基础禁制。”“但熟记和运用完全是两回事,那些基础禁制之上的高阶演变,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禁制之道,从来不是死记硬背就能掌握的。”“需要日复一日潜心钻研打磨,就和炼丹一样,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沉淀。”“我这段时间也试着摸索修炼,可进步微乎其微……”十四难听完整段话,轻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些,确实没错。”“禁制之道本就最吃天赋,悟性不足的人耗费一生都难以入门,天赋出众的人一眼就能融会贯通。”他话锋陡然一转,多了几分锐利:“可陈阳,你真的觉得这些,算得上真正的绝境吗?”“那一叶岛上的禁制,说白了不过是菩提教用来藏匿岛屿的手段,将整座岛隐于天海之间,叫人寻不见踪迹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牢不可破的封禁。”“还有红尘寺,自始至终,苏无烬少有亲自出手镇压你。”“真正困住你的……只是他的无上名头。”陈阳心头猛地一颤。名头……细细回想下来,从他被带入红尘寺开始,看管约束他的,只是寺中普通僧人。真正让他不敢乱动的,是苏无烬在世真佛的赫赫威名。这是一种无形的禁锢,比看得见,摸得着的禁制更加窒息。禁制至少有迹可循,可虚无的名头,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硬生生压得人喘不过气。陈阳低头沉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十四难的声音再度响起:“陈阳,你当初连困住我的双月皇朝黑龙锁链都能强行扯断,怎么如今反倒被这些东西,困住了手脚?”陈阳抬眸望去。看着十四难稚嫩的脸庞,他心头莫名一阵恍惚。这一刻,他仿佛再次见到了地狱道深处那位青年祖师。一样澄澈通透的眼神,仿佛跨越无尽时空,借着一副孩童皮囊,与自己对话。他定了定神,认真解释道:“那不一样,当初我撼动的是困住你的锁链,我自己身上的业力锁链,从头到尾都没能挣脱。”“当年是双月皇朝的祭酒及时赶到,才破开了困我数年的锁链。”“如果只靠我自己……”话没说完,十四难便直接打断了他:“不过是祭酒恰逢其会罢了。”他回想过往画面,缓缓说道:“在我看来,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单凭自己,一样能挣脱黑龙锁链。”陈阳怔住了。自己……真的能破开?他下意识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漆黑如龙的业力大锁。五条漆黑锁链分别禁锢他的四肢与脖颈,沉重如山,压得他每一次抬手动弹都无比艰难。恍惚之间,当年那种窒息沉重的束缚感,再次浮现心头。“只不过。”十四难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曾经的你。”陈阳睁眼看向他。十四难负手而立,神色肃穆。“放在当年,再给你年时间,你绝对可以自行挣脱锁链,但换成现在的你……”他轻轻摇头。“就算给你百年光阴,你也未必能撼动分毫。”“为什么?”陈阳脱口而出,满心困惑。十四难望着他,一语道破:“因为当年的你,一无所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陈阳心口。“现在的你,拜入东土顶尖大宗,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十四难一字一句,语气平缓。“你在红尘俗世牵绊太多,一身桎梏缠身,怎么可能还像从前那样,破开那黑龙大锁?”陈阳陷入沉默。他心里无比清楚,对方说的句句属实。入天地宗以来,他得到了无数从前梦寐以求的东西。顶尖的炼丹术,充裕的修行资源,真挚的同门情谊,悉心教导的师尊,相伴左右的道侣……,!还有丹师楚宴的响亮名号。这些来之不易的一切,化作无数无形丝线,密密缠绕在他的周身。平日无事时察觉不到分毫,可一旦需要拼命挣脱,逆势破局,每一缕牵绊都重逾千斤。当年的他两手空空,无牵无挂,所以无所畏惧。哪怕面对黑龙业锁这种绝境,也敢以血肉之躯硬碰硬,拼死一搏。可现在的他,早已被俗世牵绊牢牢困住。陈阳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又无奈:“或许……是这样吧。”十四难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稚嫩的眼眸映出陈阳的身影,片刻后,他再度转换话题:“不管是一叶岛,红尘寺,还是当年的黑龙锁链,这些禁锢终究只是寻常手段,真正顶尖的封禁,是封天绝地的无上结界。”陈阳眉头一皱:“小师傅,你说的是西洲的红膜结界?”十四难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正是!”“一道结界落下,封禁万年岁月。”“它将西洲所有修士的境界死死锁在四境之内,隔断东西两域大陆的往来,封禁整片无尽海。”“无数修士修为抵达巅峰,也无法冲破屏障,踏足天外。”“你说这样的封禁,算不算得上恐怖?”陈阳重重点头,心底满是震撼。何止是恐怖。他至今记得初见红膜结界的场景。那时他修为低微,只是一名炼气修士,站在船头眺望海天交界。一眼望去,一道横贯天地的暗红巨幕,从海面直插云霄,无边无际,笼罩整片西洲天地。那层半透明的红色光幕,如同浸透鲜血的琥珀,牢牢封死了整片大陆。海风撞上去尽数倒卷,海浪拍在结界之上,瞬间碎裂成漫天泡沫。彼时站在船头的他,只觉得世间万物皆无比渺小。巨船渺小,沧海渺小,他自己更是渺小得如同尘埃。如今他修为精进,即将踏入结丹境,眼界和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再次回想那道结界,心底的敬畏只增不减。修为越高,越能感知到结界深处蕴藏的恐怖威压。那已经不是单纯的阵法禁制了,简直像天地规则凝成的意志。“这道红膜结界,到底是谁亲手布置的?”陈阳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他翻阅过天地宗无数古籍卷宗,从来没有找到过半分相关记载。十四难轻轻摇头:“年代太过久远,我也无从查证,整个西洲,恐怕只有活过数千年的苏无烬知晓。”陈阳点了点头,心中虽有失望,却也早有预料。红膜结界存在的岁月,远超西洲历代妖皇的寿元,来历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他暂且压下这个问题,继续追问心中的疑惑:“小师傅,红膜结界压制西洲修士四境封顶,具体是什么规矩?”十四难看他一眼,解释道:“西洲所有修行者,不管是修道还是走血气之路,修行上限都被锁死在第四境。”“人族修士最高只能修至元婴境,妖修最高也只能修至元髓境,这是红膜结界的天锁。”“到了第四境巅峰便会被拦住,再往上无路可走。”陈阳听到此处,察觉到其中的矛盾:“可妖皇呢?西洲妖王止步元髓境,但传闻中的妖皇,实力早已远超四境,能媲美天外化神大能。”十四难神色微沉:“妖皇,早已超脱常规修行境界的定义。”“那是打破极境才能铸就的无上层次。”“四境之上本无路可走,可历代妖皇硬生生在绝境之中,打出了一条超脱之路。”“这是封天绝地的万千生灵,历经万年压制,从骨血深处迸发的极致蜕变。”陈阳久久沉默,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他一直以为妖皇只是更高一阶的修行境界,此刻才隐约明白其中的深意。在红膜结界锁死四境的铁规之下,能逆势破极,成就妖皇的存在,每一位都拥有逆天心性与战力,完全不能用常理衡量。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十四难,心中一动。眼前的小师傅,何尝不是如此。数次大起大落,渡过生死劫难,依旧从南天走到东土,从东土闯过无尽海,扎根西洲,步步前行,从未止步。陈阳收敛纷乱的心绪。两人又闲谈了许久,聊起西洲风土人情,修行关窍,解答了陈阳过往一知半解的诸多疑问。这次交谈和以往截然不同。从前和灵童对话,对方总是引经据典,讲述晦涩玄妙的佛理大道,抛出诸多虚无缥缈的问题,常常让他无从作答。那种差距如同天堑,遥远得无法触碰。可此刻的十四难,道出的每一句话都格外贴切。这是亲身踏遍万水千山,历经无数劫难后沉淀下来的阅历。如果说从前的灵童是读万卷书,通晓天理,那此刻的十四难,便是行万里路,看透世事。,!陈阳又请教了几个修行上的疑难,得到详尽解答后,便打算起身告辞。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转头回望:“对了,小师傅,还有一件事。”十四难安静看着他,静待他继续言说。陈阳直接催动上丹田灵力。一抹温润柔和的天光从眉心亮起,莹白透亮,在他额前上下流转。“这道韵天光,你应该认得。”陈阳神色愈发郑重。“这是双月皇朝那尊业力化身托付给我的,叮嘱我好生温养,不可轻易动用。”“这些年我一直谨慎封存,极少将它展露在外。”“只是之前出过一次意外……”他稍作犹豫,选择如实道出全部经过:“前些时日,在羽皇面前,我被对方的妖皇威压震慑,体内天光不受控制,自行泄露了一次。”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说出,没有丝毫隐瞒。十四难听完之后,随意摆了摆手:“你说的是羽皇?陈阳,你不必多虑,她不会觊觎这道天光的。”陈阳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十四难看透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羽皇是苏无烬的亲传弟子,眼界和底蕴远超常人,以她如今的地位和实力,这道韵天光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陈阳点了点头,心底总算安稳了不少。羽皇灵彩衣是苏无烬的弟子,更是站在西洲顶尖层级的妖皇。世间各种顶级机缘,天材地宝,她早已见惯。区区一缕道韵天光,确实不值一提。可他刚放下心中顾虑,就看到十四难主动朝他走了过来。灵童的身影径直停在他身前,距离极近,近到陈阳能看见他瞳孔里流转的每一缕微光。十四难就这么凝望着那道悬浮的天光,眼神放空,久久没有回神。陈阳心里莫名有些诧异。他和十四难在地窟相处多日,平日里对方的情绪始终平稳淡然,几乎没有波澜。可此刻望着这道天光,那张稚嫩的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神色。“阿翠。”一道轻柔的声音骤然响起。陈阳浑身猛地一震。这道嗓音虽然和十四难一模一样,但语调格外稚嫩,完全不是他平日冷静沉稳的风格。他顿时反应过来,是潜藏在灵童体内的那道本源意识,此刻短暂苏醒了。十四难的神情剧变。他脸色骤然沉冷,眉头死死拧起,厉声呵斥:“给我下去!”这一声呵斥不带丝毫温情。话音落下,那缕稚嫩的气息被强行镇压,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彻底消散。石室回归死寂。噼啪!两侧岩壁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阳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满是茫然。十四难察觉到他的目光,无奈轻笑一声,出声解释:“灵童本就心智稚嫩,看到故人遗留的天光,难免心生触动,有所念想。”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陈阳注意到了……十四难明明嘴上说着灵童心性不足,可他自己的目光也牢牢黏在那道天光上,眼底藏着执着,甚至带着一丝深沉的痴迷。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陈阳心头。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小师傅,阿翠,是不是木翠云?”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十四难猛然抬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落在陈阳身上。被这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陈阳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解释:“我没有窥探你私事的意思,只是之前在你的往生锦囊里,见过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是十四难亲手打开往生锦囊,锦囊之中,自始至终就只写了木翠云这三个字。也正是这个名字,让他将灵童和青木祖师的身份串联在了一起。十四难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反复变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轻轻点头,默认了下来。陈阳心底五味杂陈,果然是她。他还记得,万丈地底的青木祖师,曾经亲口提起过自己年少相恋的故人。地狱道的业力化身,也曾轻声念叨阿翠这个小名,满心期许着来日重逢,如愿迎娶对方。杀神道化身如此,地底苦修的祖师如此,如今藏在灵童躯壳里的慧灯,亦是如此。十四难平日里古井无波,可只要听到木翠云三个字,那双沉静的眼眸就会不自觉变得柔和。哪怕修为通天,心性沉稳,历经数百年岁月浮沉,远离凡尘俗世,有些人的名字依旧深深镌刻在心间,从未磨灭。感慨之余,陈阳心底依旧藏着未解的疑惑。犹豫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小师傅,往生锦囊里为什么会是木翠云的名字?”灵童当初说过,往生锦囊里写的名讳,是他拜入红尘寺之前在俗世的名字。这灵童之身,本就是陈玄青的天赋资质凝聚而成的。,!照理说,锦囊里该写陈玄青三个字才对。就算他不认陈家,把那玄字去了,也该是陈青。“莫不是名字写错了?又或者,那上面写的本就是心中执念之人的名字?”陈阳好奇道。十四难听罢,叹了口气:“没有写错,往生锦囊上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是对的。”陈阳眉头微蹙:“没有写错?”十四难慢慢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阿翠换给我的。”陈阳当场怔住。十四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温润的道韵天光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当年我从南天远赴东土,前路凶险万分,是阿翠将她的道韵天光赠予我,护住了我的性命。”“靠着这道天光,我才能在双月皇朝的杀神道绝境中,站稳脚跟,悟得自身道基。”“那段岁月里,一直都是她在庇佑我,一次又一次……”陈阳闻言,了然于心。这段过往,他在杀神道时,就从祖师的业力化身口中听过一些。也正因知晓这份沉甸甸的过往与托付,这些年来他才一直小心翼翼温养天光,从不轻易动用,生怕辜负了信任。“小师傅你放心,这些年我一直用心温养,从未懈怠过半分。”陈阳接过话头。十四难的目光在天光上短暂停留,随即淡淡开口:“不用了,陈阳,你今后不必再继续温养它了。”陈阳愣了愣,满脸不解:“什么意思?”“因为阿翠已经不在了。”十四难语气平静地说道。短短一句话,让陈阳心头一颤。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十四难。十四难的神色看着依旧平静,可眼底的光亮却悄然黯淡一瞬,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晃了晃,勉强稳住,却难掩衰败。“不只是当年赠我天光,护我前行。”“后来,她更是直接舍弃自己性命,换了我一线生机。”“往生锦囊之所以写她的名字,是因为我这条命,本就是她赠予的。”十四难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双月皇朝的那道业力化身,应该并不知晓此事。”“他一直以为阿翠尚在人世,所以才将天光托付给你,盼着有朝一日,能借着你的手,将这份信物还给她。”“只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他想等的人,早就不在了。”说完,他又轻轻摇头:“也不对……或许他心里早就猜到了。”陈阳愈发困惑:“为什么这么说?”“他在修罗道见过陈玄年,也见过一众南天的故人,早就该猜到某些事。”陈阳静静听着,心里满是复杂的滋味。杀神道的化身,还抱着重逢的执念。可身处西洲,历经一切的十四难,早已接受了天人永隔的结局。同一人分化出的不同化身,一存期许,一承遗憾,说不清哪一种更让人唏嘘。他运转神识,凝视着眉间依旧温润流转的天光,沉默许久,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小师傅,那这道道韵天光,现在该怎么处置?”十四难回答得干脆利落:“随你自己做主就好。”陈阳闻言,眨了眨眼。当年祖师化身托付天光时,神色无比郑重,千叮万嘱,绝不能让天光蒙尘,受损分毫。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恪守嘱托,格外珍惜。当初修行金丹五玄通,最后一重日月罡气欠缺根基,他借用过一次天光助力,修行结束后便彻底封存,再也没有动用过半分。可如今十四难这般随意的态度,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直接散去也无妨。”十四难淡淡道。“这天光本就是天地孕育的灵韵,归于天地,也算得圆满,你不必有任何负担。”陈阳伫立原地,沉默了很久。他察觉到,十四难自己都没有发现自身的破绽……十四难嘴上说着随意处置,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那缕天光上,从未移开。陈阳在心底一叹。他抬手将那道天光从眉心引出,双手稳稳捧着,递到十四难面前。“不如这样,小师傅。”“当年是你将这份机缘托付于我,如今既然已然无用,还是物归原主,由你亲自收着吧,也算留个念想。”他的想法很简单,交由正主处置,最为妥当。可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嘶吼声炸响:“还给我!那是阿翠的天光!那是阿翠的东西!”陈阳浑身一震。这道声音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正是灵童的本源意识再度苏醒。十四难的脸色瞬间扭曲。他猛地双手抱头,身躯剧烈颤抖,满头黑发肆意狂舞,整个人陷入挣扎。他的唇瓣不停翕动,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从口中传出。一道声音冷厉强硬,反复告诫自己,人已经逝去,不必再执念牵挂。另一道声音倔强执拗,嘶吼着要重返东土,重回南天,寻回故人过往。,!两种念头,两种执念在同一具身躯里激烈冲撞,互相拉扯。陈阳站在一旁,一时手足无措。看着这具小小的身躯里,两道声音不停争执,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诞的感慨。四生道基,赋予了修行者更多的性命,重来的机会。可道基能分割性命,却分割不了深入骨髓的思念。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挣扎终于渐渐平息。十四难抬手擦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可眼底深深的疲惫再也遮掩不住。他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气息格外虚弱。陈阳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感慨:“这四生道基,实在是太过折磨人了。”十四难闻言,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陈阳心里又冒出一个新的疑问,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小师傅,四生道基的每一生,都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吗?”十四难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算不上真正的独立意识。”“只是岁月太过漫长,分身与本尊隔绝太久,再加上每一道化身都承载着截然不同,无比沉重的执念,才会产生分歧与冲突。”“说到底,不过是自身的执念太深,自己和自己的念头,互相拉扯罢了。”陈阳眉头微蹙,逐渐想通了诸多过往。杀神道的业力化身,满心都是重逢娶妻的期许。地底的青木祖师,独自背负无尽岁月的孤寂与镇压之苦。灵童身躯里的残存意识,执念于年少故人。他们本是同源一人,共享一份执念,却各自承载着不同的记忆与遗憾。陈阳沉默片刻,由衷生出一丝庆幸:“还好我只修自身,不走分身之道,不用承受这种自我拉扯的煎熬。”他语气坦荡,满心庆幸。他光是打磨自身这一条命的修行,就已经步履维艰,波折不断,若是再多出几重分身执念,根本无从承受。十四难听着他的话,忽然侧过头,眼底掠过一抹深意,缓缓道:“哦?你只修行自身,当真如此?”这意味深长的目光让陈阳心头莫名一跳:“自然是真的,我从未修炼过任何分身法门,自然不会有这种麻烦。”十四难没有再多辩解,只是微微一笑,眼底的深意藏而不露。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正要开口追问,十四难却率先出声打断:“时间不早了。”他抬手拭去额间又冒出的汗珠,气息依旧虚弱:“你先回去休养吧,我今日需要静心调息,稳固心神。”陈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了然,便不再多问,只点头应下,起身拱手告辞。转身走出石室的刹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洞内。十四难重新闭上双眼,盘膝悬浮在半空。他周身萦绕的灵光比起平日黯淡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之感。陈阳快步沿着甬道往回走,心底一遍遍复盘着今日和十四难的对话。“破开地窟禁制……”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厚重的岩层,眸光闪烁,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份能力。至于木翠云的道韵天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舍弃。十四难只是随口一言,他心里有数,索性将天光安稳储存在上丹田,继续用心温养便是。一路思索。陈阳很快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石室,抬手解开洞口禁制,迈步走了进去。刚进门,他就神色一怔。龙灵正站在石室正中央,双臂环在胸前。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手腕。少女的双眼已经化作龙族竖瞳,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扫过陈阳全身,脸上满是不悦之色:“楚宴,你刚刚去哪了?”陈阳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和笑了笑:“龙姑娘,是我考虑不周,看你睡得安稳,我就独自出去附近走了走,随便转了一圈。”龙灵的双眼眯起,眸光愈发锐利:“随便转转?这贞守的洞府处处暗藏凶险,你怎么敢独自乱跑?万一遇上大妖,丢了性命怎么办?”听完这番话,陈阳紧绷的心弦反倒放松下来。龙灵这番带着苛责的话语,分明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他放柔语调,轻声宽慰道:“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多加小心,绝对不会再乱走了。”龙灵闻言,神色才稍稍缓和,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她侧身走到一旁的蒲团上落座,脸色已然平复大半:“这还差不多,我可跟你说,要不是有我护着你,你怕是要吃不少苦头。”陈阳顺势点头:“多谢龙姑娘,不过也放心,这里的凶险撑不了多久,等时机一到,我们就能顺利离开这里。”他说这话时底气很足,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只等十四难调息休养完毕,状态恢复,以他对地窟的通透了解,必然掌握着脱困的办法。,!更何况灵童当初能从外界一路凿岩闯入地窟,能进就一定能出,离开这里绝对不是难事。陈阳想得简单笃定,可这番话落在龙灵耳中,反应却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你说什么?离开地窟?”龙灵的声调拔高,满是意外。“对啊,我们迟早要离开这里的。”陈阳理所当然地点头回应。龙灵眉头紧紧拧起:“好好的,为什么非要离开?”陈阳当场愣住。他定定望着龙灵。所有人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窟,无一不向往外界的天地,怎么龙灵听到离开,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情愿?龙灵也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连忙开口补救解释:“我的意思是……这里根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地方。”“白猿的实力有多恐怖,你亲眼见过。”“我之前全力出手,甚至催动了族内妖皇功法,燃烧元髓,依旧奈何不了他分毫。”“再加上整座地窟禁制层层叠加,密不透风,连神识都穿透不出去,根本没有脱身的余地。”她的解释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可陈阳总能隐约察觉,她方才那一瞬间的错愕,才是最真实的本心,后面的辩解,更像是临时找的借口。他没有深究这份反常,只当是她随口一言,便继续温声宽慰:“龙姑娘不用焦虑,我自有办法,等脱困的时机成熟,我一定带着你一起离开。”谁知这句话落下,龙灵的神色愈发微妙,眼底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愠怒。她轻嗤一声:“哼,谁要你来帮我?”陈阳脸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龙灵似乎还没消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肩:“我肩膀酸得厉害,楚宴,你先给我揉揉,快点。”“赶紧的!”她微微侧身,朝着陈阳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连连催促。陈阳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最终无奈上前,走到她的身后,抬手落在她的双肩之上。指尖刚触碰到素白衣袍,他便催动一丝温润灵气,顺着龙灵的经脉气血渗入,舒缓酸胀的筋骨。这套调理手法,是天地宗专门用来辅助炼丹,疏通气血的秘术。他私下改良打磨过,用来舒缓肉身疲惫,滋养经脉效果极佳,用在龙灵身上更是格外适配。灵气入体的瞬间,龙灵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微微眯起双眼,双肩不自觉松弛下沉,喉咙里溢出一声慵懒的轻哼,身子绵软无力:“哈啊……楚宴,你怎么连这种手法都会?”此刻的龙灵满脸松弛惬意,早已习惯了陈阳这般细致的照料,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依赖。陈阳一边轻柔推拿,一边随口解释:“我师尊是天地宗的大宗师,平日里教过我不少疏通经脉,调理气血的手法。”他没有多说细节。这套手法确实是风轻雪亲传,本意是帮他稳固修为,滋养道体,谁也不曾料到,如今会被他用来照料一位西洲妖王。龙灵听完,忽然弯起唇角,玩味道:“厉害啊,那下次干脆让你师尊也一起来,好好伺候本王。”陈阳的指尖骤然一顿。下一瞬。龙灵肩头传来一阵刺痛。她疼得轻呼一声,转头瞪着陈阳,抬手揉着酸痛的肩膀,满脸委屈:“你干嘛突然用力?疼死我了。”说罢,正对上陈阳冷冷的目光。龙灵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是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态度顿时软了下来,讪讪笑着打圆场:“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较真啊。”陈阳冷哼一声,没有接话。龙灵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一见陈阳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玩笑开过了,便识趣地没再提这事。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个闲聊的话题,嗓音轻软:“对了,你之前说过自己有未婚妻,那你是不是经常这样,贴身伺候她?”她眯着眼,余光悄悄打量着陈阳的神情。陈阳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心思却已经飘远了。苏绯桃。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的面孔。绯桃应该还在一叶岛上,不知境况如何。“我离开一叶岛到现在,在红尘寺待了几个月,在地窟里又困了这么久,算起来已经大半年没有她的消息了……”他正想着,另一张面孔也跟着浮了上来。杨素。那个陪在他身边的日子不长,却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痕迹的女子。两个人相处的点滴,那些肌肤相亲的温存,如今想来,心里仍会泛起一阵隐隐的愧疚。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发什么呆呢?我在问你话。”龙灵的催促声突然响起。陈阳回过神,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少女侧过头,抬眸望着他,唇瓣轻抿,静静等候着他的答复。他收敛心绪,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走神了而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龙灵却不肯就此作罢,忽然抬高语调,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开始打趣:“要我说,你干脆别要你那个未婚妻了,留下来跟着我算了。”她说完,咧嘴笑了两声,那笑声又软又黏,带着一股潮热的气息。陈阳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轻蹙:“跟着你?什么意思?”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反而主动追问,龙灵眼底的笑意更浓,自以为摸清了他的心思:“自然是跟着我,日夜伺候我,别要你那未婚妻了,到时候说不定我心情好,还会让你……”龙灵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故意卖了个关子,眸子盯着陈阳,像是在等他上钩。“让我什么?”陈阳追问了一句,眉头依旧皱着。龙灵招了招手,示意他俯下身来。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凑近了她。龙灵把嘴唇贴到他耳边,呼吸细细碎碎地拂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说起悄悄话:“只要把我伺候好了……”她顿了顿,在陈阳耳边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说不定我会点头。”说完,她微微后撤,抬眸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陈阳。陈阳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庞,一时有些出神。倒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这种放浪话龙灵最近说得越来越多,他早听惯了。此刻让他失神的,是龙灵脖颈间的肌肤。那里还残留着几片浅浅的暗金色鳞片,是她血脉返祖后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迹。不同于之前返祖时厚重狰狞的鳞甲,这些细碎的鳞片,在地窟幽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妖异又精致。这副模样,莫名让陈阳想起了杨素。杨素修炼功法时,脸颊与脖颈也会浮现出类似的妖异鳞纹,那种非人非妖,清冷又魅惑的美感,几乎一模一样。恍惚之间,龙灵和杨素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悄然重叠。他看得失了神。龙灵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脖颈发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眼底满是得意:“哈哈哈,看傻了吧?是不是被本王迷住了?我骗你的而已。”她抬手重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不小,直接将他的身形震得一晃。收敛笑意后,她扬起下巴,一脸认真神色,像是在郑重立誓:“楚宴,你别多想,我这一生,心里,眼里就只有林哥哥一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此生绝无二心。”可听到这句郑重的誓言,陈阳的心底却莫名一颤。他猛地俯身,凑近龙灵的脸庞,目光直直锁定她的双眼:“绝无二心?龙姑娘,此话当真?”龙灵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瞬间乱了。她完全没料到陈阳会突然凑近,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耳根飞快泛红,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稍稍往后仰,慌乱又无措。过了好几息,她才猛然回神,一只手慌忙抵在陈阳肩头将他推开,另一只手拍着胸口平复心绪:“你,你靠这么近干什么?吓我一跳。”方才肆意调侃的嚣张气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满满的慌乱。陈阳没有继续追问。他默默收回目光,轻吐一口气,转身走到一旁的蒲团上盘膝落座,闭上双眼静心打坐吐纳。直到陈阳入定,气息平稳,龙灵才悄悄转头,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身上。她定定看了许久,轻声唤了一句:“楚宴。”陈阳没有任何回应。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均匀,已然沉入修行状态。龙灵静静等了数息,见他始终没有动静,只能轻轻哼了一声。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望着岩壁上跳动的幽蓝烛火,眼底映着那一点光亮,一晃一晃。:()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