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杨国成是消失了,可他留下的两个影子,被抓了。凌晨,南门旧粮库外的临时拦截点,周礼成被两名侦查员从驾驶位上控制下来。他没有反抗,车门刚刚打开,他便把双手举过了头顶,嘴里不停地说道:“我只是替杨市长开车,我什么都不知道。”叶驰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脚上沾着的泥,又看了看车后排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外套。“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穿着和杨国成相同的衣服,开着他的车,从家属院后门离开?”周礼成脸色发白,低头应道:“杨市长让我这么做的。”“他人呢?”“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车的?”“没有下车。”叶驰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周礼成吓得腿打颤,急忙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车从家属院出来以后,一直是我在开,后排没有人,副驾驶也没有人。”“你们在什么地方换的车?”“没有换车。”“从家属院到这里,中途有没有停车?”“在南环路边停过一次,检查轮胎。”“除了检查轮胎,还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叶驰一连串发问后,看着周礼成,忽然问道:“杨国成给你的钱,是现金还是转账?”周礼成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旁边的侦查员立刻记录下来。“我没有收钱。”周礼成低声说道。叶驰没有急着拆穿他,只是让人把车钥匙、手机和车内物品一并封存,又吩咐技术人员对车辆进行全面检查。几分钟后,一名技术人员从后备厢里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布袋不大,里面只有一双旧皮鞋、一顶鸭舌帽、两副眼镜和一盒已经拆封的染发剂。叶驰看着那盒染发剂,脸色越来越难看。周礼成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把事情说成单纯开车已经不可能了。“这是杨市长让我带着的。”他主动说道,“他说如果有人拦车,就说这些东西是我的。”“你答应了?”叶驰追问了一句。“我不敢不答应。”周礼成应着。“他拿什么威胁你?”叶驰再次发问了。周礼成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他手里有我收钱的证据。”“收了谁的钱?”叶驰问道。周礼成没有回答,叶驰看了一眼手表,转身对侦查员说道:“把人带回去,车辆原地封存,安排两组人继续扩大搜索。”周礼成被押上车时,突然回过头说道:“叶厅长,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叶驰停了一下,“你最好真的不知道。”他说道,“如果你知道,却故意隐瞒,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周礼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与此同时,杨国成家里的沈文海也被带进了省纪委临时办公点。他穿着杨国成的睡衣,手腕上戴着杨国成常年佩戴的手表,甚至连右手食指上的茧子位置,都与杨国成相差不多。刚被带进审讯室,他还在努力维持着杨国成惯有的姿态。他坐在椅子上,面对询问时不急不躁,偶尔还会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不是蓝凌龙拍到的那张正脸照片,任何一个没有见过杨国成多年的人,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马锦秀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里面那个几乎复刻了杨国成全部习惯的男人,低声说道:“这个人训练得很细。”“不只是训练。”叶驰说道,“他对杨国成的生活习惯非常熟悉。家里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他都能说得上来,可惜他只知道一半。”马锦秀抬眼看着叶驰,等着他继续说。“他知道杨国成怎么留在家里,也知道杨国成怎么在家里拖延我们。”叶驰沉声说道,“但他不知道杨国成真正往哪里走。”马锦秀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写着两个名字:沈文海,留家。周礼成,外走。两个名字后面都已经盖上了现场控制、身份核验和物证封存的标记。杨国成把自己的人生拆成了好几段,交给不同的人去承担。他让沈文海守在家里,替他面对调查组最开始的确认。又让周礼成开着车从后门离开,替他制造一个向南逃走的假象。许慧兰知道他要跑路,却不知道他真正的路线。林雅琴知道他留下过东西,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取走。郑怀松知道他曾经安排过人,却不知道那些人最终会被放弃。每个人都只拿到一小段真相,而杨国成,就藏在所有真相的缝隙里。“把沈文海的笔录拆成两部分。”马锦秀看着叶驰说道,“一部分问他知道什么,另一部分问他认为杨国成希望我们知道什么,叶厅,您觉得这样做可行吗?”叶驰一怔,随即明白了马锦秀的意思。沈文海未必知道杨国成真正的去向,可他一定知道自己被安排成什么样子。,!只要把这两件事分开,就能避免被一个替身的说法牵着走。“我去问周礼成。”叶驰马上应道。“你先别去。”马锦秀摇头,“让他休息十分钟,再让两名不同的侦查员分别询问车辆路线。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车里的物品。”叶驰看着马锦秀,忍不住笑着说道:“锦秀,你现在连替身都要分批审,越来越像小陈了,大大的狡猾。”“叶厅,我没陈默狡猾的,他八百个心眼子,分析起来,我这个搞纪委的,都自叹不如。”“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的搞法,还是跟着陈默学习的。”“案子越大,越不能把希望押在一个人的嘴上。”马锦秀说这些话时,也笑了起来。“哈哈哈。”叶驰大笑起来,这波晚辈起来了,他由衷地替他们开心。他们正笑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蓝凌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她先把照片放在桌面上,说道:“车辆轨迹已经重新核过了。周礼成从家属院出来以后,确实没有中途换人,但他在南环路停下的那四十七秒里,车身右侧刚好被一辆大型货车挡住。”叶驰看着照片,问道:“停车的时候,跟踪组有没有发现异常?”蓝凌龙沉着脸说道:“发现了。货车停下以后,刚好挡住了周礼成那辆车的右侧,前后只有四十七秒。”“驾驶室里有人,车身也没有明显异常,我们按照跟踪规则,没有贸然靠近。”叶驰盯着照片看了片刻,低声说道:“四十七秒,足够他利用视线盲区做一次调整了。”蓝凌龙点了点头应道:“现在看,应该就是在那四十七秒里完成的,是我们判断慢了一步。”“不能把责任全算在你们身上。”叶驰摇头说道,“货车本身没有异常,周礼成也没有停车下车的迹象,换作谁在现场,都很难第一时间判断出那是一个陷阱。”蓝凌龙抬头看着叶驰,内疚地应道:“可我们如果再谨慎一点,至少应该把那个停车点记下来,安排人从侧面补看。”“是我也有问题。”叶驰说道,“家里那个沈文海模仿得太像,我先入为主了。”“连他的咳嗽声都没有听出破绽,直到最后才确认那是替身。”“师叔,沈文海把杨国成的生活习惯都记熟了,能瞒过第一轮确认,不是您的判断出了大错。”蓝凌龙应道,“他就是故意把所有细节都做足了。”叶驰看了她一眼后,说道:“你不用替我解释。真正的杨国成从家里离开了,我却把注意力放在了留下来的人身上,这个环节确实是我漏掉的。”蓝凌龙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那我也不替跟踪组解释。我们跟住了车,却没有看住车里的变化,最后只截住了一个替身。”“我们抓到的,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影子。”叶驰缓缓说道,“这不是你们哪一组单独出了问题,是我们都被他安排好的假身份牵着走了。”蓝凌龙握紧手里的照片,声音低了几分,说道:“要是我哥在这里,他肯定会先问我们,为什么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叶驰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应道:“小陈会把每一个看似合理的地方都再拆一遍。”“我们吃亏,就吃在太相信合理性。”“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拆。”蓝凌龙抬起头说道,“家里、车辆、货车,还有杨国成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全部重新核一遍。”“好。”叶驰应道,“你负责把跟踪路线和停车点重新还原,我来把沈文海、周礼成的关系线接起来。”“谁的环节出了问题,就把自己的部分补上。”“我明白。”蓝凌龙说道,“师叔,现场报告里,跟踪组的判断失误我会写清楚。”“我的审讯记录也会写清楚。”叶驰说道,“沈文海被我当成杨国成控制,是我先入为主。”“不是互相担责任。”蓝凌龙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是把各自漏掉的地方找出来。”叶驰轻轻点头应道:“对。杨国成还没有跑出我们的视线,两个替身既然已经落网,就不会白抓。”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话里的窝火却没有半点掩饰。没有人把责任推给对方,也没有人急着替自己开脱,他们只是把杨国成留下的两道假线重新摊开,一点一点寻找其中没有被看见的缝隙。马锦秀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没有插话,她从来没有见过叶驰和蓝凌龙这样沉重。叶驰是省厅出了名的办案高手,多少复杂案件到了他手里,都会被他从一堆混乱的证据中理出一条完整的线。蓝凌龙则是从特战部队出来的人,最擅长追踪、突入和现场控制,过去执行任务时几乎从不犯低级错误。可今天,他们两个人都被杨国成耍了。一个在家里抓到了假的杨国成,一个在路上跟到了假的杨国成。,!两套影子全都拿下了。真正的杨国成,却不见了。这对任何一个办案人员来说,都是一件极其窝火的事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可马锦秀低头整理材料时,手却悄悄碰了一下桌边那部没有关掉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从蓝凌龙进门开始,摄像头便一直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马锦秀没有告诉他们,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复盘不应该被浪费。两个人平时都把情绪压在任务后面,今天被杨国成摆了一道,说出来的每一句自责,都是他们对案件和陈默的在乎。她想把这些话留下来,不是为了追责,也不是为了取笑。只是因为有一天,陈默会想知道,他们在他不能站起来的时候,究竟替他守住了什么。“重新说一遍。”马锦秀一边任由视频录着,一边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两个人,平静地说着,“从车辆离开家属院开始,所有细节,一项一项说。”蓝凌龙先开口。她把跟踪路线、车辆停靠、货车遮挡、周礼成下车检查轮胎的过程全部讲了一遍。叶驰则把杨家现场的情况、沈文海的动作、书房里的物品摆放以及保险柜和电脑的检查结果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两个人没有争执。他们把自己认为最不重要、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全都摆到了桌面上。马锦秀一边听,一边把时间写在白板上,一边分析着。“从后门车辆离开,到周礼成被控制,一共五十二分钟。”马锦秀说道。“对。”蓝凌龙应道。“杨国成如果从家里走,他不可能在五十二分钟里一直待在这辆车上。”马锦秀继续说道。叶驰点头应道:“所以他一定在车辆离开之前,就已经从其他路线离开了。”“家属院有三个出口。”蓝凌龙说道,“正门、后门,还有一条通往老干部活动室的侧门。”“侧门监控呢?”马锦秀问道。“监控在前天维修,暂时没有恢复。”蓝凌龙说道,“不过侧门外面有路灯,现场人员没有看到有人经过。”“没有看到,不代表没有人经过。”叶驰抬起头说道:“杨国成如果从侧门离开,必须先经过活动室后面的围墙。那边是封闭区域,最近在施工,地面上应该能留下痕迹。”“已经取了。”蓝凌龙说道,“没有发现明显脚印。”“有没有可能不是走过去?”“你是说被人接走?”“或者藏在施工材料里运出去。”蓝凌龙立即拿起电话,吩咐外围人员重新核对活动室和施工区域的车辆进出。马锦秀没有阻止。她知道,现在所有听起来荒唐的可能,都必须经过核实。就在这时,桌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视频录制完成。马锦秀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屏幕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提示。她看着还在复盘的蓝凌龙和叶驰,会意地笑了一下。这两个人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真正进入案件以后,依旧会把对方刚才说过的每一个细节记下来。他们不是为了推卸责任。他们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明明已经把两条线都抓住,却仍然让那个最重要的人从眼皮底下消失。“把这个视频发给我。”叶驰忽然说道。马锦秀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进文件夹里后,问首站:“发什么视频?”叶驰一怔,但很快又说道:“我说现场记录。”“现场记录会发给你。”马锦秀笑了一下,应道。蓝凌龙狐疑地看了马锦秀一眼后,问道:“锦秀姐,你刚才是不是拿手机拍我们了?”“没有。”马锦秀忍住笑,应道。“真的没有?”蓝凌龙不信地再问。“你们两个复盘有什么好拍的?”马锦秀一本正经地应着。叶驰哼了一声后,说道:“她拍了。”蓝凌龙马上说道:“等案子结束,我要看。”马锦秀忍着不让自己笑,应道:“等案子结束再说。”她说完,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避开两人的视线,把视频发给了陈默。:()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