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刺鼻的血腥味推门进去,便看到地上躺着数十具大臣的尸体,而陆清规坐在御座之下的高台上,满面鲜血,愤恨狞笑地望着他一手锻造的炼狱。
活着的大臣纷纷瑟缩着,站在大殿一侧的盘龙柱旁。
沐照寒远远同陆清规对视着。
陆清规发出冷笑,猩红的双眼让人几乎觉得他已经疯了:“公主是否也觉得陆某残缺之躯,不配站在这里?嗯?可是怎么办啊,陆某已经稳稳坐在这高台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秦可以无你沐氏男儿,可以无他千百世家,却不能无我宦臣陆清规!你们再不服气,能奈我何?”
沐照寒看了陆清规片刻,下令让他跪在群臣尸海中央。
那是沐照寒第二次杖责陆清规,五十九个死去的大臣,沐照寒便赏了他五十九杖。
杖刑结束时,陆清规整个腰背全是血渍,他趴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睁着,若非微弱的鼻息,几乎让人觉得他已经死了。
沐照寒俯身:“陆清规,你可知今日我为何杖责你?”
陆清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看沐照寒,他的脸上还是一贯的邪佞的笑意,只不过夹杂了肉身的剧痛,让他整个脸显得狰狞。
“呵还请公主赐教”
沐照寒盯住他:“因你枉法。”
听闻这四个字,陆清规的笑容慢慢褪去,他有些怔愣起来。
沐照寒相信他听进去了,她站起身来:“父王身子不适已久,但你们一个个都当他死了。结党营私,贪墨渎职,散布谣言,祸乱朝纲,其罪当诛。枢密使今奉上谕,肃清朝堂。谁若不服,兴和大殿已然染血,也不怕再多一些。”
大臣们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面,纷纷吓破了胆,一个劲儿磕头,高呼王上英明。
一场杀戮,就这样草率地做了了结。
沐照寒回到后宫寝殿。她心中生出凄然。
她今日完全可以打死陆清规,陆清规也的确该死。他滥用职权,当众杀人,口出狂言,几近谋逆。
可沐照寒不能杀他,因为她居然发现,陆清规说的是对的。
长秦朝堂之上,居然只有一个陆清规,称得上兢兢业业。
她的父王在后宫数不清的美女怀里迷醉;她的兄弟不是斗鸡就是赌牌;她满怀抱负,却受限于女子之身。
现如今能让长秦王朝继续运转的,居然真的是陆清规这个宦官。
所以她没有杀他,她只是觉得迷茫,若有一天,陆清规真的反了,又该如何是好。
沐照寒隐隐感受到,长秦这个王朝已经迎来了他的黄昏。她别无他法,她只能赌,赌陆清规在权力枕畔,仍有最后一丝身为长秦臣子的良知。
而沐照寒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趴在地上的陆清规,久久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他耳畔回荡着沐照寒的话“因你枉法”。
她杖责他,不是因为他杀人,不是因为他大逆,不是因为他疯魔失据,而仅仅是因为他不经审问便处死这些人,违反了律法。
所以,她并不认为是他的错,这位长秦王朝最为高贵的公主,居然是明白他这破败之人的,她也是这世上唯一明白他的人。
厚重的锦帐沉沉垂落,隔绝了视线,沐照寒在床前停下,指尖冰凉,深吸了口气,一把攥住锦帐边缘,狠狠向旁边扯开。
帐幔滑开,露出一方鼓鼓囊囊的狼裘被。
她轻咳两声,见被子一动不动,方才壮起胆子,将手缓缓探入裘被下,可下面没有温热的人体,指尖只触及到了一片柔软与冰凉。
沐照寒眉头紧锁,心中暗道不对,一把掀开裘被定睛看去,见下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两个枕头。
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她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想要逃跑。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慵懒沙哑,清晰地贴着她的耳朵滑过,寒意瞬间沿着她的脊背疯狂上窜,她抓住腰间的剑柄,缓缓转过身子。
梁易水的一双凤眼在萤石的映照下闪着锐利的光∶“沐掌使在酒楼里与我要死要活的,怎么深更半夜的,还摸到我榻上来了?”
第170章伤疤
梁易水一只手撑在床架上,堵住了沐照寒的去路,一言不发的歪头看着她,目中满是戏谑。
“笃—笃笃——”窗外传来梆子声,更夫拖长了调子,“三更天,小心火烛,关门闭窗!”
“铛——”随着铜锣声震开,沐照寒猛地将手中的萤石塞入裘被下,屋中瞬间陷入了黑暗,她运了气劲,循着记忆朝梁易水肋下袭去,却在半途便一只手描淡写地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