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薄冰封心悬于半空的状态忽而落地粉碎,她又突然能感知到了七情六欲,尤其是其中让人难以招架的恐慌和难过。正发着呆,床帘“唰”地被一下子拉开了。看见方樱海的方父方母有些惊喜:“吃完了?这么快?”方樱海点点头,踱步走到母亲病床旁坐下。母亲以一脸轻松满足的表情看着她:“我现在觉得,我真幸福哦!又有吃,又有喝,又有家人在旁边照顾。”说着话,眼神瞟了一眼正在阳台收拾东西的方父,语气很是得意:“你看你爸爸,平时那么粗心的人,照顾起来这么细心!真的是无微不至,比你请十个护工还有用!”方樱海连连笑着点头,感叹似的小小叹了口气,心中负担又被驱逐掉了。视线扫到桌面的水杯,她问:“妈妈,喝水吗?”见母亲点点头,她起身拿起杯子,用其中的注射器吸了一泵水,正想凑到母亲嘴边给她喂。母亲一把接过来,头一偏,径直往嘴里塞。一泵水喝完,她满足地笑着朝方樱海点头:“连白开水都觉得是甜的!”“那我也喝!”方樱海忽的也拿起桌面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直往嘴里灌。母亲一脸慈爱看着她喝完水,又问:“你真的没有去icu照顾我吗?”方樱海手里拧瓶盖的动作都缓了一下。她刻意皱起眉,拖长了语气,又划重点似的强调着某些字眼:“真的!我什么资格证都没有,哪能照顾病人?”但母亲似乎仍然对“在icu里看见她”的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你是不是从哪里找了护士的衣服,混进去了啊?”她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好吧。”母亲勉强着放过了这个话题,立即又转了另一个:“那姐姐真的没有买到大房子吗?她不是买了一栋几层楼高的大房子,房顶还有一块用来停直升机的地方吗?”听着这句话,方樱海只觉得自己眉毛都要从额头出走了,脑袋里突然冒出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你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卸载红柿子小说!”可跟一个刚在icu住了那么久才刚出来的病人,要纠结些什么呢?总会恢复正常的。她无奈叹口气,轻轻摇头道:“没有,真的没有。”母亲仍不死心,又问:“你是真的没有去德国吗?那那个男同学呢?”方樱海也仍是摇摇头:“没去,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啊,小陈,你不记得啦?”看着母亲立刻暗淡地拉长了脸,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只讲原则不讲感情的低情商人士,心里一圈一圈荡起不安。过了一会儿,她打破安静空气:“姐姐现在那个小区不好吗?幼儿园和小学都是省一级公立,地方又大,足球场篮球场甚至网球场都有,地铁站有准备修到那里了,多好!”见母亲仍然皱着眉苦着脸,默不作声低着头,她又说:“况且,不就是去德国留学吗?我要是想去,我现在就可以去。”边说着,边继续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发觉母亲的表情确实松弛了些,她也松了一口气,忽而冲动道:“我还存了很多钱,姐姐如果要置换房子,她那套房卖掉的钱,加上我手里的那笔钱,绰绰有余了。”母亲眼睛一亮,抬头看她:“真的啊?你存了那么多钱啊?”她得意点头:“是啊,我自己的提成加上接私单,每个月都存不少。”“那就好,那明天等姐姐过来问问她?”母亲语气中有放下心中大石后的急切。方樱海收拾着换洗衣物和洗漱工具,点头回着:“好啊,问问她看要不要换。”待匆匆洗漱完毕,出来一看,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她忙提醒母亲赶紧休息。然后与父亲各自铺好自己的行军床,熄了灯,吱吱呀呀躺上去了。这一夜,方樱海睡得混混沌沌的。天还没亮,就睁了眼,两眼清明得像根本没睡着。没过多久,父亲也起来了。像是一直等着他们起来,母亲几乎是第一时间出声:“起来啦?我想喝水。”方父像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睡不着吗?”这话引起了方母的不满:“在医院,哪里睡得着?你以为像你,给你块水泥地都能睡得一直打呼噜,真是傻人有傻福。”方樱海看着父亲一连吃瘪苦笑的样子,有一瞬间像是忘记了他们正身处于病房中。住院部的早晨非常忙碌。天刚蒙蒙亮,保洁阿姨就已经开始打扫卫生。紧接着,是护士、医生的依次查房。方樱海坐在空病床上,掏出电脑处理起工作来。就在她工作间隙里,跳下床拉伸盘麻了的腿时,母亲像伺机而动的野兽似的,立即见缝插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