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八年,红桥雅集,两人第一次见过面。
经常参加名流聚会的朋友都晓得,那就是夸夸大会。
没有深仇大恨,哪怕两看相厌,在聚会上都是你捧我,我捧你。
红桥雅集就是一场标准的名流聚会,席间觥筹交错,彼此捧着说。
你赞我诗书画三绝,我称你文才兼备。
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互相看不顺眼。
郑板桥重写实,袁枚喜性灵。
郑板桥看不上袁枚的闲散风流,觉得他只会写《子不语》这种志怪小说,难登大雅之堂。
袁枚则看不上郑板桥的诗,说他的画尚可,诗就不怎么拿得出手了。
《随园诗话》刊刻时,郑板桥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那则“青藤门下走狗”的记载,就是袁枚写进去的。
因为郑板桥确实有一枚【青藤门下牛马走】的印章,于是替袁枚辩护的人便说,兴许是传抄错了。
但多数人是不买账的。
抄错?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就凭这措辞之精准、替换之歹毒,分明是故意的。
《随园诗话》还记了一桩更离谱的事:说郑板桥在山东做县令时,两人尚未相识,忽然误传袁枚死了,板桥大哭顿足,悲痛欲绝。
直娘贼,这脸皮也太厚了!
郑板桥当时哭的是好友金农,和你袁枚有半文钱关系?
你们要二十年后才在扬州初次见面,哪来的生死之交?
牛头不对马嘴,张冠李戴,借别人的故事抬高自己,不要脸!
所以不仅是现代史学家不认可《随园诗话》里关于郑板桥和袁枚私交的记载,清朝人也吐槽:袁枚阴险狡诈!
为何要等郑板桥死后多年才刊印?
因为郑板桥比袁枚大二十多岁,板桥的朋友们年纪也差不多。
郑板桥七十多岁过世,再耗上几年,这些旧交故友除非一个个都是王八变的,否则差不多全死光了。
人死光了,事情就全凭活人一张嘴。
郑板桥是什么人,和袁枚有过什么故事,还不就是他袁某人大笔一挥的事。
经常颠倒黑白的朋友,应该都晓得这个政治道理。
有名望、有权力,不一定能颠倒黑白。
但有名望、有权力,又活得久,能把朋友、敌人、当事人一个个全熬走,那就真的能为所欲为,颠倒黑白。
张献忠屠川、夔东十三家被污名化、近代的高官文人回忆录……桩桩件件,莫不如此。
毕竟,连“与天奋斗”都能被改写成“与天斗”,这世道还有什么可稀奇的?
自从太古到如今,多少兴亡事可寻。
这世界从来没有变过。
当然,我说的是人类所有科技的本质,都是烧开水和扔石头。
(老规矩:读者瞎想,与作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