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花留的脸蛋,定格在了死前惊恐的一瞬间。而宗谷雪,却因为正对着大地,背对着天空而看不见脸部。
打得火热的战场,也随着这一声闷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神使大人。。。死了!”
“花留大人战败了。。。”
“快,快逃!没有神使大人,我们怎么和大荒魂大人沟通啊!”
原本威风赫赫的荒魂派巫女们,随着主心骨月城花留的死,失去了指挥,也失去了精神旗帜。她们好像是随着首领的死而吓破了胆一样,一片一片地崩坏了阵型。尽管身边只剩下了五六个人,石川小环依旧能用她大开大合的剑术驱散那些仍然负隅顽抗的荒魂派,而一直被压着打的小巫女们,也在这时候吹响了反攻的哨声。几名二年级的小巫女临时担任了指挥官的职责,下达一些冲锋、撤退之类的简单命令。在战圈最中央的铃川小梅,则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宗谷雪瘫软的尸体。她没有把她翻过来看表情,也没有拔出刺在她后脖颈之中的玉钢刀,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住这里的地形,方便之后再来找。
“小雪。。。你不会白死的。”
至少,要把她的全尸留存下来。
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斗,在有一方溃败后,战损比将会极速拉大,战斗也将在这一刻接近尾声。尽管预备役的小巫女们的战斗力十分低下,但是在面对已经溃散的敌人时,都纷纷变得无比神勇。若不是小环和小梅及时归队,吹着集结哨收拢了大部分的部队,恐怕她们都要追到山坡的另一头去了。至于剩下的荒魂派,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那些遍布在周围的荒魂们,也会替小巫女们完成剿灭荒魂派的任务的。
战斗告一段落,双方均抛下了无数具尸体。尽管最后,是学院派的小巫女们赢得了战役,但这得之不易的胜利,如今在地上的尸体,又怎么能知道呢。看着一个个或是在欢呼战斗胜利,或是在悲伤于死去的好伙伴,她远望着血流成河,到现在已经多半干涸成暗红色的战场,再也无法从横七竖八躺着的断肢碎尸之中寻找到宗谷雪的身影。小梅感觉眼角有些酸酸的,好像要流出泪水,但又干巴巴的什么都流不出来。她皱巴着脸蛋,五官拧在一起,好像是揉皱的布团,不知道是哭脸还是别的什么。阵阵微风刮着铃川小梅的脸,为她拂去了灰尘,又带来了新的烟尘。她身上的振袖已经多处缺口,几乎要变成短袖了;身下的行灯袴也仿佛是碎布条一般。但在她抽了抽鼻子,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却已经变得神情坚毅,表情平静,稚嫩的脸蛋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
“真昼在吗?清点一下战损,我们得准备对付大荒魂了。”
铃川小梅说话的语气与音调骤变,让小环立刻偏过头来,有些惊讶。
“铃川氏,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小梅的侧脸时,立刻闭上了嘴。那侧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懵懂与天真,那沉思的神情,好像和宗谷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飞流真昼?”
她再次呼唤着,可依旧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儿?飞流氏跑去哪了?”
石川小环环视四周,试图在数百人的小巫女之中寻找到那一抹标志性的红发。
“不能等她了,大荒魂还在继续向这里前进。虽然没用过指挥旗,不过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把后备部队调过来了。。。。。。要是让大荒魂真的占领了指挥旗,那剩下的巫女们就真的被抛弃掉了。”
“而且附近的城市也要先遭殃。。。”
就在二人互相交换着意见的时候,突然,一股神秘的声音出现在了她们的脑海里。
“全体注意!大荒魂正朝着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城市前进。。。剩下还能动的所有巫女,以及所有不想让它蹂躏我们的家乡的预备役巫女们,废除之前的梯次阻挡战术。全队出击!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大荒魂!”
这声音并非来自耳边,而是直接在心中响起,外界一切纷扰的杂音都不能阻拦它。小梅看到小环和周围小巫女惊讶的模样,便知道绝对不仅有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
“刚刚那。。。是什么?”
“是指挥旗!之前指挥旗的命令只有指名某个大队单独赶往前线的,这次不一样了!是援军的精英巫女赶到了吗?!终于要进行总攻了吗?!”
小梅身边的一个预备役巫女,满脸的兴奋,手中的玉钢长枪的枪尖上还染着一丝鲜血。在刚刚的战斗中,她捅穿了两名荒魂派巫女的肚子。在追击溃散的敌人的路上,扑倒了一位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把枪尖捅进了她的眼睛里,扎穿了脑袋。像是其它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过训练的预备役巫女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她在体会到乘胜追击的快感与胜利的狂喜后暂时被蒙蔽了双眼,几乎忘了大荒魂所带来的的恐惧。而像是她这样没有逃走,并且最终活下来的,也只占极少数。更多的预备役小巫女们,都早在恐惧之中被切开肚皮、砍掉头颅,死在了绞肉机一般的交战第一线。
“恐怕是没有援军的。。。我们走,赶快回援指挥旗!”
小梅立刻觉得事态严峻,一声招呼,周围的几个身上带有传令哨的小巫女立刻吹响了行军的哨响。一波又一波,小巫女们彼此传达着命令,足足用了好几钟才让几百人的松散部队缓缓地动了起来。由于忌惮大荒魂的超远距离狙杀,外加还要照顾这么多本来就没什么神通力的小巫女,小梅不敢动用太多神通力赶路。因此,她们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赶回指挥旗附近。期间,那下令全队出击的命令声一直在她们心头响起,但声音却越来越弱,时不时还断断续续的,每一次都让小梅的心揪紧了一分。而快赶到一开始与真昼会面的据点附近的时候,那声音已经接近于无了。
而当众人走近了指挥旗,终于看清了那上面有什么之时,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刚刚的情况。
那是一具尸体,正插在指挥旗上。她已经失去了下半身,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旗子下面的尸堆之中又新添了不少碎肉。而她仅剩的上半身,则从断口向下流淌着断裂的肠子。格子长袍被染得灰不溜秋,上面满是烟尘与尚未燃烧完毕的荒魂之炎。而她残破不堪的上半身,则被满面黑灰盖住了本来白皙的脸蛋,双瞳也涣散着如蒙尘的宝珠。指挥旗的旗杆从她的断面插入,口中伸出,本来飘扬的旗帜变得皱巴巴得,上面同样沾满各种脏污与血液。若不是小梅看到了她一头乍眼的红发,恐怕都认不出来眼前这面目全非的尸体,竟是前不久还在与她们共同指挥战斗的飞流真昼。
“她死了啊。。。”
小环和小梅愕然无语,竟都没有开口。
“如果小雪还在的话,她肯定能知道真昼是怎么死的。”
这想法刚刚蹦出来,铃川小梅便赶快把它排挤出去。宗谷雪已经不在了,她必须得自己做出所有判断才行。
“。。。。。。恐怕,真昼是为了能让自己死后,指挥的信号也能一直传出去,让那些一开始不在指挥旗范围内的巫女们也可以得到命令吧。她把自己串上了指挥旗,这样哪怕是被大荒魂狙杀,残缺的尸体也可以不断向旗子输送神通力了。”
小梅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实际上真昼并没有真的这么干。她当时只不过是趴到了指挥旗的顶部,想着这样大荒魂说不定就能射空,结果还是挨了个正着——真昼的下半身直接被吹飞,上半身则落在了指挥旗上,随着时间一点点下沉,最终恰巧从嘴里穿出。
不过不管过程如何,飞流真昼,成了又一位牺牲的高年级小巫女。
但现在,大荒魂就在不远处肆虐,已经没有能默哀的功夫了。远望去对面的山头,小巫女们的部队已经展开到半山腰了,她们的喊叫声相隔极远也能听到。铃川小梅不再拖沓,当即带队朝着山谷的中央冲去——大荒魂,此刻就在那里。
当小梅真的到达了战场之时,才明白过来,真昼当初说让小巫女们一队一队上的真意。大荒魂挥舞着它粗大的藤蔓手臂,随便一划便能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沟壑,而沟壑之中就很有可能上百名年轻的小巫女。用任何言语来描述这惨烈的屠杀都显得苍白无力,小巫女们摆出面对大范围攻击时最为愚蠢的密集阵型,一批一批地冲上去送死。而这,仅仅是为了狂暴的大荒魂不会跨过人群,直接跑到山谷外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