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令她们感觉到不安的原因,不止有身后追击的荒魂派,还有这明显不太对劲的阴森树林。在荒魂天、大雨与浓雾的加持下,即便是普通的枯木,乍一看也宛若畸变的怪物。
“啧,振作起来啊小梅,都直面过那么可怕的荒魂了,怎么还怕这些呢?”
铃川小梅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努力不去看周围的景色,就这灰雾踏上了神社的阶梯。
她记忆中的神社,永远都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和蔼的母亲或是大巫女大人,带着小梅和她的妹妹兰一起上山下山,在神社里便一起打闹玩乐,去山下便要换一身正式的行头,人们见了都要行礼。而如今的情况,却是自己的同伴死得死伤得伤,足足千人的浩大队伍就只剩下了如今的十几个,小时候最为讨厌的长阶却成了如今救命的地方。
“说来也怪,按理来讲走到阶梯下就应该有神社里的巫女过来迎接或是盘问的,怎么这都走到一半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想不通理由的小梅也没细想,就当是战争时期人力不足,神社里抽不出人来看门来解释。可当她带着部队终于走到鸟居门口之时,从浓雾之中,却逐渐显露出来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人影。
“咿呀——是鬼!!!”
一个胆小的一年级小巫女吓得差点滚下山坡,幸好宗谷雪眼疾手快才没让她直接窝囊地死在这种地方。而小梅发现情况不对之后,赶紧加快脚步登上最后几级楼梯。可当她看清楚那一个个漂浮的人影是什么时,她着急的脚步便慢慢放缓了。
那些“漂浮”着的人们,压根就不是漂浮着的。因为雨和雾太大,所以必须离得近了才能看清她们的全貌——那不是鬼或者浮空人,而是一具具被吊在神社鸟居之上的尸体。她们穿着的红白二色巫女服,脚上套着的白袜,还有腰间月映神社的社徽,都证明了她们的身份。
这些吊死的女孩,都是月映神社的精英巫女。甚至于,有些女孩,小梅都能叫出名字来。她们都是大自己三四岁的姐姐,在小梅小时候也没少照顾她。而如今,这些莺莺燕燕的女孩子们,都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吊死鬼。
“怎、怎么会。。。”
铃川小梅的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后赶到的小环、宗谷雪等小巫女也看到了鸟居之上挂满的巫女尸体,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喂,小梅?!里面可能有危险的!”
一个不留神,雪就发现小梅已经全速窜进了神社深处的迷雾之中。她咬了咬牙,犹豫了片刻,就立刻跟了上去,留下石川小环和一帮低年级的小巫女们面面相觑。
尸体、血液、吸引了虫豸盘旋的吊死的尸体,死亡的气息在曾经活力四溢的神社之中蔓延。一个个鸟居构成的神圣参拜步道,却好似成了血腥的刑场,每个鸟居上都挂满了吊死的尸体,个个都是神社的中坚巫女,每一位单挑出来都有三年级巫女的实力。她们没有死在对荒魂的战场之上,反倒一个个全都吊死在鸟居上,这让小梅立刻就想到了荒魂派。不过如果真是荒魂派入侵,那神社用来抵御荒魂的结界不可能还完好无损,必然能让她感觉出来什么的。
“兰。。。巴大人。。。一定不要出事啊。。。。。。”
铃川小梅一边飞奔着,一边时刻注意着头顶的鸟居,有没有吊死的人穿着特殊的服饰。月映神社的大巫女,月映巴在神社里会穿着那种非常保守厚实的巫女袍,平时没什么事就一直窝在神社最深处,因此除了她的贴身侍卫,基本没人能见到她真正的身姿。而小梅的妹妹,天才铃川兰就是这一届的大巫女护卫,就连小梅也只是从她的口中得知大巫女大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大的事实。
而一想到妹妹,小梅的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自打小时候,她的妹妹就一直被誉为天才,晦涩难懂的月映剑术,她仅仅几个月就已经全部吃透,神通力比起那些精英巫女也差不了多少。相比之下,小梅就连作为巫女的修行也只是刚刚入门而已。而那年官方下发的政策,让每所神社都派出几位巫女种子去巫女学院。表现相对较差的铃川小梅,就自告奋勇地离开了月映神社。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大巫女大人,想必都不希望她一直生活在妹妹的光芒之下吧。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铃川小梅一路狂奔,终于来到了神社的内部建筑前。许愿墙、给山下居民们用来摇签、卖绘马的小屋,记忆里那个破烂的赛钱箱都呈现在了小梅的面前,完全和回忆中的一模一样,完好无损,却给人一种破败不堪的感觉。而与记忆中的神社大相径庭的,是小梅面前那个巨大的坑洞。
铃川小梅在看到坑里的血腥惨像后,身体差点都没站稳,直接跌下去。
这巨坑之中,躺满了巫女们的尸体。不仅仅是要与荒魂战斗的巫女,平时驻守神社处理事务的那位后勤姐姐、那些比小梅乃至那些一年级巫女还要小一点的刚开始修行的小巫女,乃至压根就不是巫女的,追随大巫女的女孩们,全都成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发青的肉体与被冰凉雨水浇得发硬的肉体互相堆叠在一起,后脑、后背上遍布着一个个枪杀的孔洞,脸上的表情不是绝望就是惊恐。足足堆叠了百人尸体的巨坑,即使有着雨水浇灌掩盖气味,那冲天的血腥气息依然直扑小梅的鼻子。这味道,和在山道上的战场一模一样,都是无情的热武器屠杀着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孩们的味道。铃川小梅甚至都能想象到当时惨烈的情景:狞笑着的男人们把没有战斗能力的小巫女和后勤巫女们都聚集到大坑之中,搬出两台可怕的杀人机器来,对着人群疯狂地扫射。子弹打穿了女孩的胸口、小腹、额头,鲜血、内脏与爆开的血雾连成一片,哭喊着逃跑的巫女们绝望地刨着大坑的边缘想要上去,却被迎面而来的手枪捅进了嘴巴,一枪毙命。。。。。。
“这。。。简直是修罗地狱啊。”
不知何时出现在小梅身旁的石川小环,也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谷雪都没办法保持冷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了,那更是有的低年级小巫女低声啜泣了起来。
“对了。。。妹妹!!”
铃川小梅猛地抬起头来,绕过这残酷的巨大死人坑,冲到了本殿前面。
“兰。。。?!”
本殿的榻榻米上,正端坐着两名身着一身白衣的,娇小的少女尸体。其中一位,长得和铃川小梅十分相似,留的是颇长的直发,五官也相当锐利。她便是小梅的妹妹,铃川兰了。而在她身边的,则是一名体型比她还要小上一圈的幼女,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和可爱的豆豆眉,头顶还长了一对狐狸耳朵。如果不是她的身边整齐地摆放着厚重的巫女服与面具,还有鞋跟好几个拳头高的增高木屐,恐怕小梅也猜不出来这小女孩就是传说中的大巫女·月映巴大人吧。她们低着脑袋,手中握着的玉钢刀直穿透了自己的心脏,身下的榻榻米都被氧化的血液染得黑红,腹部破开的巨大裂口里涌出的内脏证明了她们是切腹自杀的。粉红的肠子在经过时间的冲刷后变了颜色,好似外面的荒魂天一样黑乎乎的一片,一坨一坨地堆在地上。铃川兰紧皱着眉头,檀口微张着,显然是在切腹的时候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而一边的狐耳少女,则带着一副好似在微笑的表情,如同解脱了一般。整个月映神社的巫女们都死绝了,无人介错的她们不得不选择用玉钢刀捅进自己的心脏来结束生命。
“妹妹。。。大巫女大人。。。。。。”
铃川小梅的瞳孔颤抖着,瘫坐在了干涸的鲜血之上。
少女的心灵,再次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些茫然,自己作为巫女的意义究竟何在。
难道当上巫女,就一定要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吗?不去当巫女,当一个平凡的女孩,十几岁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平凡而幸福地度过一生,难道不好吗?
就在这时,一张染着鲜血的纸条,大巫女那厚重的服饰中滑落,在空中飘荡着,眼看就要落在月映巴的死体上那坨血糊糊脏兮兮的内脏之中。小梅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接住了那纸条,仔细端详了起来。
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工整的字句,就好像印刷出来一样。她认得这种字迹,大巫女月映巴每次发表公告、写一些正式的公文的时候,用得都是这种字体。小梅擦了擦额角的雨水,一字一句地默读了起来。
“十分感谢,您可以看到这些留言。我是月映神社的大巫女,月映巴,因为被认为是逃兵,被处以死刑。我不愿死在热兵器的枪口下,与近侍铃川兰一同切腹于此。”
小梅颤抖着手,把纸条的下半部分展开了。
“希望您看到这里,并不会将我误会为真正的逃兵。内阁为了把巫女全部掌控在他们的手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清剿神社派的巫女,因此便指派神社派去做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有所反抗,便会被认定为逃兵,立刻就会有大军登上山来,将神社屠杀一空。因为这个原因,也有一部分看清了的神社派巫女叛逃了。很可惜,我并不想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想叛逃到荒魂派,因此我选择将生命供奉给这片大地。我修行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神通力,将会削弱附近的所有荒魂。若是如我所料,想必如今的大荒魂已经很接近月映神社了吧。”
“怎。。。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