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有一处地方住着两个无赖。一个的头发有些黑,别一个是红的。但他们俩都是晦气的人物。他们羞得去偷穷人,富人那里却又到底近不去。所以一面想着只好进牢监去吃公家饭,一面还在苦苦的过活。
这之间,这两个懒汉终于弄得精穷了。因为新任知府望·兑尔·百斯笃[41]到了任,巡阅之后,出了这样的告示——
“从本日始,凡俄罗斯国粹之全民,应不问性别、年龄及职业,皆毫不犹豫,为国效劳。”
黑头发和红头发的两个朋友,叹息着,犹豫了一番,终于大家走散了。——因为有些人进了侦缉队,有些人变了爱国者,有些人兼做着这两样,把黑头发和红头发剩在完全的孤独中,一般的疑惑下面了。改革后大约一个礼拜的样子,他们就穷得很,红头发再也熬不下去了,便对伙伴道——
“凡尼加,我们也还是为国效劳去罢?”
黑头发的脸红了起来,顺下眼睛,说——
“羞死人……”
“不要紧的!许多人比我们过得好,一句话——就因为在效劳的缘故呀!”
“横竖他们是快要到变成犯人的时候了的……”
“胡说!你想想看,现在不是连文学家们也在这么教人么——‘纵心任意的生活罢,横竖必归于死亡’。……”
也很辩论了一番,却总归不能一致。
“不行,”黑头发说。“你去就是了,我倒不如仍旧做无赖……”
他就去做自己的事,他在盘子里偷了一个白面包,刚刚要吃,就被捕,挨了一顿鞭子,送到地方判事那里去了。判事用了庄严的手续,决定给他公家饭。黑头发在牢监里住了两个多月,胃恢复了,一被释放,就到红头发那里去做客人。
“喂,怎么样?”
“在效劳呀?”
“做什么呢?”
“在驱除孩子们呀。”
对于政事,黑头发是没有智识的,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呢?”
“为安宁呀,谁都受了命令的,说是‘要安静’,”红头发解释着,但他的眼睛里带着忧愁。
黑头发摇摇头,仍旧去做他自己的事,又为了给吃公家饭,送进牢监里去了。真是清清楚楚,良心也干净。
释放了,他又到伙伴那里去——他们俩是彼此相爱的。
“还在驱除么?”
“唔,那自然……”
“不觉得可怜么?”
“所以我就只拣些腺病质的……”
“不能没有区别么?”
红头发不作声,只吐着沉痛的叹息,而且红色淡下去了,发了黄。
“你怎么办的呢?”
“唔,这么办的……我奉到的命令,是从什么地方捉了孩子,带到我这里,于是从他们问出实话来,但是,问不出的,因为他们横竖是死掉的……我办不来,恐怕那……”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办呢?”黑头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