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事之后四十天,他们便在多活契加的尼古拉这地方——被满是自足的坟墓填实的坟地所围绕的旧的教堂里,行了结婚式。体裁上,请了两个掘坟洞的工人来做证婚人,出名的愿意自杀的人们是傧相。从新娘的朋友里面,还挑了三个歇斯迭里病的女人。其中的一个,已曾吞过醋精,别的两个是决心要学的人物。而且有一个还立誓在婚礼后第九天,就要和这世间告别了。
当大家走到后门的阶沿的时候,一个遍身生疮的青年,也是曾用自己的身子研究过六〇六的效验的傧相,拉开马车门,凄凉地说道——
“请,这是柩车!”
身穿缀着许多黑飘带的白衣,罩上黑的长面纱的新娘,快活得好象要死了。但澌灭而绝息根却用他湿漉漉的眼睛,遍看群众,一面问那傧相道——
“新闻记者到了罢!”
“还有照相队——”
“嘶,静静的,银荷契加……”
新闻记者们因为要对诗人致敬,穿着擎火把人的服装,照相队是扮作刽子手模样。至于一般的人们——在这样的人们,只要看得有趣,什么都是一样的——他们大声称赞道——
“好呀,好呀!”
连永远饿着肚子的乡下人,也附和着他们,叫道——
“入神得很!”
“是的,”新郎澌灭而绝息根在坟地对面的饭店里,坐在晚餐的桌边,一面说。“我们是把我们的青春和美丽葬送了!只有这,是对于生命的胜利!”
“这都是我的理想,是你抄了去的罢?”银荷特拉温和地问。
“说是你的?真的吗?”
“自然是的。”
“哼……谁的都一样——”
我和你,是一心同体的!
两人从此永久合一了。
这,是死的贤明的命令,
彼此都是死的奴隶,
死的跟丁。
“但是,总之,我的个性,是决不给你压倒的!”她用妖媚的语调,制着机先,说。“还有那跟丁,我以为‘跟’字和‘丁’字,吟起来是应该拉得长长的!但这跟丁,对于我,总似乎还不很切贴!”
澌灭而绝息根还想征服她,再咏了她一首。
命里该死的我的妻哟!
我们的“自我”,是什么呢?
有也好,无也好——
不是全都一样吗?
动的也好,静的也好——
你的必死是不变的!
“不,这样的诗,还是写给别人去罢。”她稳重的说。
许多时光,迭连着这样的冲突之后,澌灭而绝息根的家里,不料生了孩子——女孩子了,但银荷特拉立刻吩咐道——
“去定做一个棺材样的摇篮来罢!”
“这不是太过了吗?银荷契加。”
“不,不的,定去!如果你不愿意受批评家和大家的什么骑墙呀,靠不住呀的攻击,主义是一定得严守的!”
她是一个极其家庭式的主妇。亲手腌王瓜,还细心搜集起对于男人的诗的一切批评来。将攻击的批评撕掉,只将称赞的弄成一本,用了作者赞美家的款子,出版了。
因为东西吃得好,她成了肥胖的女人了,那眼睛,总是做梦似的蒙胧着,惹起男人们命中注定的情热的欲望来。她招了那雄壮的,红头发的熟客的批评家,和自己并肩坐下,于是将蒙胧的瞳神直射着他的胸膛。故意用鼻声读她丈夫的诗,然后好象要他佩服似的,问道——
“深刻罢?强烈罢?”
那人在开初还不过发吼似的点头,到后来,对于那以莫名其妙的深刻,突入了我们可怜人所谓“死”的那暗黑的“秘密”的深渊中的澌灭而绝息根,竟每月做起火焰一般的评论来了,他并且以玲珑如玉的纯真之爱,爱上了死。他那琥珀似的灵魂,则并未为“存在之无目的”这一种恐怖的认识所消沉,却将那恐怖化了愉快的号召和平静的欢喜,那就是来扑灭我们盲目的灵魂所称为“人生”的不绝的凡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