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埃夫斯契古纳·沙伐庚是久在幽静的谦虚和小心的羡慕里,生活下来的,但忽然之间,竟意外的出了名了。那颠末,是这样的。
有一天,他在阔绰的宴会之后,用完了自己的最后的六格林那[28]。次早醒来,还觉着不舒服的夙醉。乏透了的他,便去做习惯了的自己的工作去了,那就是用诗给“匿名殡仪馆”拟广告。
对着书桌,淋淋漓漓的流着汗,怀着自信,他做好了——
您颈子和前额都被殴打着,
到底是躺在暗黑的棺中……
您,是好人,是坏人,
总之是拉到坟地去……
您,讲真话,或讲假话,
也都一样,您是要死的!
这样的写了一阿耳申[29]半。
他将作品拿到“殡仪馆”去了,但那边却不收。
“对不起,这简直不能付印。许多故人,会在棺材里抱憾到发抖也说不定的。而且也不必用死来训诫活人们,因为时候一到,他们自然就死掉了……”
沙伐庚迷惑了。
“呸!什么话!给死人们担心,竖石碑,办超度,但活着的我——倒说是饿死也不要紧吗……”
抱着消沉的心情,他在街上走,突然看到的,是一块招牌。白底上写着黑字——
“送终。”
“还有殡仪馆在这里,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埃夫斯契古纳高兴得很。
然而这不是殡仪馆,却是给青年自修用的无党派杂志的编辑所。
编辑兼发行人是有名的油坊和肥皂厂主戈复卢辛的儿子,名叫摩开,虽说消化不良,却是一个很活动的青年,他对沙伐庚,给了殷勤的款待。
摩开一看他的诗,立刻称赞道——
“您的‘烟士披离纯’,就正是谁也没有发表过的新诗法的言语。我也决计来搜索这样的诗句罢,象亚尔戈舰远征队的赫罗斯忒拉特似的!”
他说了谎,自然是受着喜欢旅行的评论家拉赛克·希复罗忒加的影响的。他希复罗忒加这人,也就时常撒谎,因此得了伟大的名气。
摩开用搜寻的眼光,看定着埃夫斯契古纳,于是反复地说道——
“诗材,是和我们刚刚适合的。不过要请您明白,白印诗歌,我们可办不到。”
“所以,我想要一点稿费。”他实招了。
“给,给你么?诗的稿费么?你在开玩笑罢!”摩开笑道。“先生,我们是三天以前才挂招牌的,可是寄来的诗,截到现在已经有七十九萨仁[30]了!而且全部都是署名的!”
但埃夫斯契古纳不肯退让,终于议定了每行五个戈贝克。
“然而,这是因为您的诗做得好呀!”摩开说明道。“您还是挑一个雅号罢,要不然,沙伐庚可不大有意思。譬如罢,澌灭而绝息根[31]之类,怎样呢?不很幽默吗!”
“都可以的。我只要有稿费,就好,因为正要吃东西……”埃夫斯契古纳回答说。
他是一个质朴的青年。
不多久,诗在杂志创刊号的第一页上登出来了。
“永劫的真理之声”是这诗的题目。
从这一天起,他的名声就大起来,人们读了他的诗,高兴着——
“这好孩子讲着真话。不错,我们活着。而且不知怎的,总是这么那么的在使劲,但竟没有觉到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真了不得,澌灭而绝息根!”于是有夜会,婚礼,葬礼,还有做法事的时候,人们就来邀请他了。他的诗,也在一切新的杂志上登出来,贵到每行五十戈贝克,在文学上的夜会里,凸着胸脯的太太们,也恍惚的微笑着,吟起“澌灭而绝息根”的诗来了。
日日夜夜,生活呵叱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