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走着,笑着,似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认识我。但这不过是景象。倘或我单独和他们在一处,他们就不再能够否认我,而且他们也就失却了兴趣了。”
在路上,约翰觉得有人跟在他后面走。他一回顾,他看出是那用了不可闻的大踏步,在人们中间往来的,长的苍白的人。他向约翰点头。
“人们也看见他么?”约翰问穿凿。
“一定,他们个个,然而他们连他也不愿意认识。唔,我喜欢让他们高傲。”
那混乱和喧闹使约翰昏聩了,这即刻又使他忘却了他的忧愁。狭窄的街道和将天的蔚蓝分成长条的高的房屋,沿屋走着的人们,脚步的橐橐和车子的隆隆,扰乱了那夜的旧的幻觉和梦境,正如暴风之于水镜上的影象一般。这在他,仿佛是人们之外更无别物存在,——仿佛他应该在无休无歇的绝息的扰乱里,一同做,一同跑。
于是他们到了沉静的都市的一部分,那地方站着一所大房屋,有着大而素朴的窗门。这显得无情而且严厉。里面是静静的,约翰还觉到一种不熟悉的刺鼻的气味夹着钝浊的地窖气作为底子的混合。一间小屋,里面是奇异的家具,还坐着一个孤寂的人,他被许多书籍,玻璃杯和铜的器具围绕着,那些也都是约翰所不熟悉的。一道寂寞的日光从他头上照入屋中,并且在盛着美色**的玻璃杯间闪烁。那人努力地在一个黄铜管里注视,也并不抬头。
当约翰走得较近时,他听到他怎样地喃喃着:
“将知!将知!”
那人旁边,在一个长的黑架子上,躺着一点他所不很能够辨别的白东西。
“好早晨,博士先生。”穿凿说,然而那博士还是不抬头。
于是约翰吃惊了,因为他在竭力探视的那白东西,突然起了**的颤抖的运动。他所见的是一只兔身上的白茸皮。有那动着的鼻子的小头,向下缚在铁架上,四条脚是在身上紧紧地绑起来。那想要摆脱的绝望的试验,只经过了一瞬息,这小动物便又静静地躺着了,只是那流血的颈子的急速的颤动,还在显示它没有死。
约翰还看见那圆圆的仁厚的眼睛,圆睁在它的无力的恐怖中,并且他仿佛有些熟识。唉,当那最初的有幸的妖夜里,在这柔软的,而现在是带着急速的恐怖的喘息而颤动着的小身体上,他曾经枕过自己的头。他的过去生活的一切记念,用了威力逼起他来了。他并不想,他却直闯到那小动物面前去:
“等一等!等一等!可怜的小兔,我要帮助你。”他并且急急地想解开那紧缚着嫩脚的绳子来。
但他的手同时也被紧紧地捏住了,耳边还响着尖利的笑声。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你还是这样孩子气么?那博士对你得怎样想呢?”
“那孩子要怎样?他在这里干什么?”那博士惊讶地问。
“他要成一个人,因此我带他到你这里来的。然而他还太小,也太孩子气。要寻觅你所寻觅的。这样可不是那条路呵,约翰!”
“是的,那样的路不是那正当的。”博士说。
“博士先生,放掉那小兔罢!”——
穿凿掐住了他的两手,致使他发起抖来。
“我们怎样约定的,小孩子?”他向他附耳说。“我们须寻觅,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并非在沙冈上旋儿身边和无理性的畜类里面。我们要是人类——人类!你懂得么?倘或你愿意止于一个小孩子,倘或你不够强,来帮助我,我就使你走,那就独自去寻觅!”
约翰默然,并且相信了,他愿意强。他闭了眼睛,想看不见那小兔。
“可爱的孩子!”博士说,“你在开初似乎还有一点仁厚。那是的确,第一回是看去很有些不舒服的。我本身就永不愿意看,我只要能避开就避开。然而这是不能免的,你还应该懂得:我们正是人类而非动物,而且人类的和科学的尊荣,是远出于几匹小兔的尊荣之上的。”
“你听到么?”穿凿说,“科学和人类!”
“科学的人,”博士接着说,“高于一切此外的人们。然而他也就应该将平常人的小感触,为了那大事业,科学,作为牺牲。你愿意做一个这样的人么?你觉得这是你的本分么,我的小孩子?”
约翰迟疑着,他不大懂得“本分”这一个字,正如那金虫一样。
“我要觅得那书儿,”他说,“那将知说过的。”——
博士惊讶了,并且问:“将知?”
但穿凿却迅速地说道:“他要这个,博士,我很明白的。他要寻觅那最高的智慧,他要给万有立一个根基。”
约翰点头。——“是的!”他对于这话所懂得的那些,即是他的目的。
“唉,那你就应该强,约翰,不要小气以及软心。那么我就要帮助你了。然而你打算打算罢:一切或全无。”——
于是约翰用着发抖的手,又将那解开的绳帮同捆在小兔的四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