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世界,这是一个很适宜的方法,”穿凿说,还总是倒立着。“如果你愿意,我也肯教给你。看一切都更清楚,更自然。”
他还将那细腿在空中开阖着,并且用手向四面旋转。当红色的夕光落在颠倒的脸上时,约翰觉得这很可厌——小眼睛在光中瞟着,还露出寻常看不见的眼白来。
“你看,这样是云彩如地面,而这地有如世界的屋顶。相反也一样地很可以站得住的。既没有上,也没有下。云那里许是一片更美的游步场。”
约翰仰视那连绵的云。他想,这颇象有着涌血的红畦的生翼的田野。在海上,灿烂着云的洞府的高门。
“人能够到那里去,并且进去么?”他问。
“无意识!”穿凿说,而使约翰很安心的,是忽然又用两脚来站立了。“无意识!倘你在那里,那完全同这里一模一样,——那就许是仿佛那华美再远一点儿。在那美丽的云里,是冥濛的,灰色而且寒冷的。”
“我不信你,”约翰说,“我这才看清楚,你是一个人。”
“去罢!你不信我,可爱的孩子,因为我是一个人么?而你——你或者是别的什么么?”
“唉,穿凿,我也是一个人么?”
“你怎么想,一个妖精么?妖精们是不被爱的。”穿凿便交叉着腿坐在约翰的面前,而且含着怪笑目不转睛地对他看。约翰在这眼光之下,觉得不可名言地失措和不安,想要潜藏或隐去。然而他不复能够转眼了。“只有人类被爱,约翰,你听着!而且这是完全正当的,否则他们也许早已不存在了。你虽然还太年青,却一直被爱到耳朵之上。你正想着谁呢?”
“想荣儿,”约翰小声说,几乎听不见地。
“你对谁最仰慕呢?”
“对荣儿。”
“你以为没有谁便不能生活呢?”
约翰的嘴唇轻轻地说:“荣儿。”
“唉,哪,小子,”穿凿忍着笑,“你怎么自己想象,是一个妖精呢?妖们是并不痴爱人类的孩子的。”
“然而她是旋儿……”约翰在慌张中含胡地说。
于是穿凿便嫌忌地做作地注视,并且用他骨立的手捏住了约翰的耳朵。“这是怎样的无意识呢?你要用那蠢物来吓我么?他比将知还胡涂得远——胡涂得远。他一点不懂。那最坏的是,他其实就没有存在着,而且也没有存在过。只有我存在着,你懂么?——如果你不信我,我就要使你觉得,我就在这里。”
他还用力摇撼那可怜的约翰的耳朵。约翰叫道:“我却认识他很长久,还和他巡游得很远的!”
“你做了梦,我说。你的蔷薇丛和你的匙儿在那里呢,说?——但你现在不要做梦了,你明白么?”
“噢!”约翰叫喊,因为穿凿在掐他。
天已经昏黑了,蝙蝠在他们的头边纷飞,还叫得刺耳。天空是黑而且重,——没有一片叶在树林里作声。
“我可以回家去么?”约翰恳求着,“向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你要在那里做什么?”穿凿问,“在你这样久远地出外之后,人将亲爱地对你叫欢迎。”
“我念家,”约翰说,他一面想着那明亮地照耀着的住室,他在那里常常挨近他父亲坐,并且倾听着他的笔锋声的。那里是平和而且舒畅。
“是呵,因为爱那并不存在的蠢才,你就无须走开和出外了。现在已经太迟。而这也不算什么,我早就要照管你了。我来做呢,或是你的父亲来做呢,本来总归是一件事。这样的一个父亲却不过是想象。你大概是为自己选定了他的罢?你以为再没有一个别的,会一样好,一样明白的么?我就一样好,而且明白得多,明白得多。”
约翰没有勇气回答了;他合了眼,疲乏地点头。
“而且对于这荣儿,你也不必寻觅了。”穿凿接下去。他将手放在约翰的肩头,紧接着他的耳朵说:“那孩子也如别个一样,领你去上痴子索。当人们笑骂你的时候,你没有见她怎样地坐在屋角里,而且一句话也不说么?她并不比别人好。她看得你好,同你游嬉,就正如她和一个金虫玩耍。你的走开与否,她不在意,她也毫不知道那书儿。然而我却是——我知道那书在那里,还要帮你去寻觅。我几乎知道一切。”
约翰相信他起来了。
“你同我去么?你愿意同我寻觅么?”
“我很困倦,”约翰说,“给我在无论什么地方睡觉罢。”
“我向来不喜欢这睡觉,”穿凿说,“这一层我是太活泼了。一个人应该永远醒着,并且思想着。但我要给你安静一会儿。——明晨见!”
于是他做出友爱的姿态,这是他刚才懂得做法的。约翰凝视着闪烁的小眼睛,直至他此外一无所见。他的头沉重了,他倚在生苔的冈坡上。似乎那小眼睛越闪越远,后来就象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他仿佛听到远处的声音发响,地面也从他底下远远地离开……于是他的思想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