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游之地
一 爱德华七世街上
在巴黎的歌剧馆的大道上,向马特伦寺那一面走几步,右手就有体面的小路。这是爱德华七世街。进去约十来丈,在仿佛觉得左弯的小路上,有较广的袋样的十字路;在那中央,有一个大理石雕成的骑马的像。这就是英国的先王爱德华七世的像。在那像的周围,是环立着清楚的爱德华七世戏园,闲雅的爱德华七世旅馆,精致的爱德华七世店铺等。嚣嚣的大街上的市声,到此都扫去一般消失,终日长是很萧闲。一带的情形,总觉得很可爱,我是常在这大理石像的道上徜徉的。并且仰视着悠然的马上的王者,想着各样的事。
惟有这王者,是英吉利人,而这样地站在巴黎的街上,却毫不破坏和周围的调和的。妥妥帖帖,就是这样融合在腊丁文明的空气里。而且使看见的人毫不觉得他是英国人。悠悠然的跨着马。比起布尔蓬王朝的王来,使人觉得更象巴黎人的王。这是英国外交的活的纪念碑。
有一个冬天的夜里,在伦敦,在著作家密耶海特君的家里,遇见了四五个英国人。大家的谈天,不知不觉间弄到政治上去了。于是一个不胜其感动似的说:——
“爱德华王是伟大的王呀!”
刚在发着正相反的议论的别的客人,也就约定了的一般:——
“的确,是的呵——”
一个做律师的人,便向着我,说道:——
“这种感想,你也许还不能领会的。爱德华七世的人望,那可是非常之大呀。我们想,英国直到现在,未曾有过那么英伟的王。王家的威信达了绝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罢。虽是旧的贵族们,对爱德华王也不敢倔强。在英国,比王家还要古的贵族,是颇为不少的。他们将王家看作新脚色,所以做王也很为难。但惟有爱德华七世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来倔强的。而且也不单是贵族阶级,便是中产阶级和劳动者,也一样地敬爱了那个王。
“那是,所作所为,真象个王样子呵。庄严的仪式也行,不装不饰的素朴的模样也行,每个场面,都不矫强,横溢着人间味的。曾经有一件这样的事,——
“有一天,早上很早,我带着孩子在伦敦的街上走。看见前面有一个男人骑了马在前进。是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旧式的衣服。那是很随便的样子,生得胖,在上衣和裤子之间,不是露出着小衫么?我想,伦敦现在真也有随随便便,骑着马的汉子呵。便对孩子说:‘喂喂,看罢,可笑的人在走呢。不跑上去看一看那脸么?’我们俩就急忙跑上前,向马上一望,那不就是经心作意的爱德华王么?
“然而一到议会的开会式,却怎样?岂不是中世仪式照样的鹅帽礼装,六匹马拉着金舆,王威俨然,浴着两旁的民众的欢呼,从拔庚干谟宫到议院去的?看见这样,伦敦人便觉得实在戴着一个真象王样的王,从衷心感到荣耀了。然而在访问贫家的时候,他却淡然如水,去得不装不饰。贫民们毫不觉得是王的来访。就只觉得并无隔核,仿佛自己的朋友似的。
“总之,那王是无论做什么,都用了besti(最上的兴味)的。”
到这里,那位律师先生便说完了。那时候的那英国人的夸耀的脸相,我总在这大理石像之下记起。
二 爱德华七世街下
这为百姓所爱,为贵族所敬的爱德华七世,在欧洲大陆做了些什么呢?我们到处看见伟大的足迹。
他由久居深宫之身,登了王位的时候,英国的国际底地位是怎样的?从维多利亚王朝流衍下来的亲德排法的心情,是英国外交的枢轴。相信素朴的德人,轻视伶俐的法人的空气,是弥漫于英国上下的。在尼罗河上流,英法两军几乎冲突的两年前的发勖达事件的记忆,还鲜明地留在当时的国民的脑里。聪明的法兰西人,憎恶而且嘲笑着鲁钝的英国人。他却在这冷的空气的正中央,计划了公式的巴黎访问。这是九百三年的春天。虽然是爱过太子时代微行而来的他的巴黎,但对于代表英国政府的元首的他,接受与否,却是一个疑问。英国的政治家颇疑虑,以为没有顾忌的巴黎的民众,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然而具有看破人性的天禀之才的他,偏是独排众议,公然以英国王而访巴黎了。深恨英国外交的巴黎人,对于这王,却也并不表示一点反感。临去之际,民众还分明地送以好意的表情。这是踏上了英法亲善的第一步的事件。亲德外交,一转而成亲法政策了。其年十月,英法调解条约就签字;翌年四月,英法协约签字。而这便作了欧洲新外交的础石。他又在欧洲大陆试作平和的巡游,联意大利和俄罗斯,远则与东洋的日本同盟,树立了德国孤立政策。王死后四年,欧洲大战发生的时候,以发勖达几乎冲突的英法两国的兵士,则并肩在莱因河畔作战了。
欧洲战争的功过,只好以俟百年后的史家。但是,独有一事,是确凿的。这便是德国的王,以激怒世界中的人而失社稷,英国的王,则以融和世界的人心而巩固了国家的根基。现在是,就如全世界的定评一样,德国人明白一切事,但于人性,却偏不知道了。而这跨马站在巴黎街上的英国的王,乃独能洞察人性的机微;且又看透了敌手的德国皇帝的性格。他曾对法国的政治家说道:——
“在德意志的我的外甥(指德皇威廉),那是极其胆小的呵。”
果哉,一见军势不利,他的外甥便脱兔一般逃往荷兰了。
他现在也还悠然站在爱德华七世街的中央。我曾绕着他的周围闲步,一面想,为什么在英国,多有这样的人,在德国,却只出些自命不凡的人们呢?
三 凯存街的老屋
去年年底的英国总选举,又归于统一党的大捷了。在新闻电报上看见这报告的时候,我忽然记起远在伦敦凯存街十九号的一所灰色的房屋来。这是先走过国际联盟事务所的开头办公处的玛波罗公的旧邸,向哈特公园再走大约二十丈,就在左手的三层楼的古老的房屋。当街的墙上,挖有红底子的小扁,上面刻着金字道:“培恭斯斐耳特伯殁于此宅,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每在前面经过,我便想到和这屋子相关的各种的传闻。要而言之,去年的统一党的胜利,也就是死在这老屋里的天才的余泽。
他的买了这屋,是在第二次内阁终结,从此永远退出政界的翌年。他是以七十五岁的残年,且是病余之身,写了小说“Endymion”,卖得一万镑——日本的十万元,就用这稿费的全部,购致了这房子的。一向清贫的他,除了出售小说之外,实在另外也没有什么买屋的办法了。于是他一面患着气喘和痛风,就在这屋子里静待“死”的到来,一面冷冷地看着格兰斯敦的全盛。
他是生在不很富裕的犹太人家里的长男,到做英国的首相,自然要从最不相干的境涯出发。当十七岁,便去做了律师的学徒的他,有一年,和他的父亲旅行德国,在乘船下莱因河时,忽然想道:“做着律师的学徒之类,是总不会阔气的。”他于是决计走进政界去;但自己想,这第一的必要,是要用钱,于是和朋友合帮,来买卖股票,干干脆脆失败了。这时所得的几万元的债务,就苦恼了他半世。他此后便奋起一大勇猛心,去做小说。有名的“VivianGrey”就是。这一卷佳作,即在全英国扬起他的文名来。然而那时,他还没有到二十岁。后来他进议院,终成保守党的首领,直到六十三岁,这才做到首相的竭尽轲的生涯,和这房屋的直接关系是没有的。只是弱冠二十岁的他,以“VivianGrey”一卷显名,迨以七十五岁的前宰相,再困于生计,卖去“Endymion”一卷,才能买了这屋的事,是很惹我们的兴味的。较之他的一生的浮沉,则生于富家,受恶斯佛大学的教育,又育成于大政治家丕尔的翼下如格兰斯敦,不能不说是安乐的生涯。所以他虽然做了贵族党的首领,但对于将为后来的政治的枢轴的社会问题,却仍然懂得的。这就显现在他的小说“Sybil”里。在《菲宾协会史》上,辟司(Ed。R。Pease)说,“培恭斯斐耳特卿有对于社会底正义的热情。可惜的是他一做首相,将这忘却了。至于格兰斯敦,则对于在近代底意义上的社会问题,并不懂得。”这或者也因为两人出身不同的缘故罢。
他迁居到这凯存街的屋子里,是千八百八十一年的一月。到三月底,他便躺在最后的**了,所以实在的居住,只有三个月。他在蔼黎卿的晚餐会的席上,遇见马太亚诺德,说了“在生存中,文章成了古典的唯一的人呀”这警句的,便在这时候。而且,好客的他,在这屋子里也只做了一回客。那时他邀请萨赛兰公夫妻等名流十七人,来赴夜宴,还用照例的辛辣的调子,向着旁边的人道:“原想从伯爵们之中,邀请一位的,但在英国,伯爵该也有一百人以上,却连一个的名姓也记不起来。”
这清贫、辛辣、勇气和文才的一总,是便在这三层楼的老屋里就了长眠的。
然而,在他后面,留下了保守党;留下了大英帝国。大约和毕德和路意乔治一同,他也要作为英国议院政治所生的三天才之一,永远留遗在历史上的罢。但他所救活的保守党,被唤到最后的审判厅去的日子,已经近来了。他的《希比尔》里所未能豫见的劳动党,正成了刻刻生长的第二党,在英国出现。而且在他用了柏林会议的果决和买收苏彝士河的英断所筑成的大英帝国里,不远便有大风雨来到,也说不定的。
四 蒙契且罗的山庄
从沙乐德韦尔起。我们坐着马车,由村路驰向蒙契且罗的山去,虽说还是三月底,而在美国之南的伏笈尼亚,却已渲出新春的景色了。远耸空中的群山都作如染的青碧色。雪消的水,该在争下雪难陀亚的溪流罢。在山麓上,繁生着本地名产的苹果树,一望无际。在那箭一般放射出来的枝上,处处萌发了碧绿的新芽。愈近顶上,路也愈险峻了,我们便下车徒步。黑人的驭者抚慰着流汗的马,也跟了上来。
转过有一个弯,便有红砖的洋房,突然落在我们的眼里了。在春浅叶稀的丛树之间,屹然立着一所上戴圆塔的希腊风的建筑。而支着红色屋顶的白的圆柱,就映入视线里面来。这就是美国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的栖隐之处。
随着新渡户先生,我从宅门走进这屋里去。站在当面的大厅的电灯下的时候,我便想到几天之前看过的小说《路易兰特》的主角,将充满热情的感谢的信,写给在华盛顿的哲斐生之处,就是这里了。于是刚出学校的我,便觉到了少年一般的好奇心。从那书斋,那卧室,那客厅的窗户,都可以望见远的大西洋的烟波。就在这些屋子里,他和从全世界集来的访客,谈诗,讲哲理,论艺术,送了引退以后的余生的。听说爱客的他,多的时候,在这宅中要留宿六十个宾客。而死了的时候,则六十万美金的大资产,已经化得一无所有了。
承了性喜豪华的华盛顿之后的他,是跨着马,从白垩馆到政厅去,自己将马系在树枝上面的,所以退隐以来的简易生活,也不难想见。虽然有着惟意所如,颐使华盛顿府的大势力,而他从退休以来,即绝不过问,但在文艺教育上,送了他的余年。建在山麓上的沙乐德韦尔的大学,构图不必说,下至砖瓦、钉头之微,相传也都是出于他的制作的。若有不见客的余闲,他便跨了马,到山麓的街上去取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