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并非出于纯情的赠答品的东西,装作赠答品模样,以行金钱的支付。收受的一边,遇到不适当的少数的时候,本有提出抗议的权利的,但却带着称为“水引”和“熨斗”的避雷针,足够使他不能动用权利。即使怎样掩饰,装作精神底模样,而因为那根本的物质底基础并不明确巩固,所以毫不彻底,毫不充实的。
英、美人的办法,是作为义务而付给金钱,作为权利而收受,所以付给之际,没有水引和熨斗的必要,收受时也无须谦虚。如此之外,便是西洋人,也说些“不过一点意思”的应酬话,收受者的一边也答礼道“多谢。”因为是立于合理的基础上的情态,所以有着真的温暖,诚然是士君子似的态度。
日本的旅馆的废止茶代,无论过了多少时候,终于不能办到者,就因为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着这灵肉颠倒的缺陷的缘故。英、美的饭店、旅馆中付给堂倌的小帐,大率以所付全额的十分之一为标准,给得太多的,有时反成笑话。既没有给一宿两宿的旅馆的茶代就是数百元,而自鸣得意的愚物,也没有领取了这个而真心佩服崇拜的没分晓汉:这是英、美式。无论什么时候,总用那超越了权利义务关系的贿赂式的金钱授受的是日本流。
四
我省去了那样的繁琐的许多例证,从速作一个结论罢。
重视那称为“礼仪”这一种精神底行为,在人间固然是切要的。然而倘若那礼仪不能合理底地,物质底地,内容底地充实着,则即使作为虚礼而加以排斥的事,还得踌躇,但有时候岂不是竟至于使对手感到非常的不快,发生反感么?
美国人之类,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钱来,就这样精光地送到对手的面前,说道,“唯,这是谢金。”这作为太不顾礼仪,彻底了唯物主义的一例,是诚然不愉快的,但比起避雷针的水引、熨斗来,却还有纯朴的好处在。
日本人无论什么事,首先就唯心底地,精神底地,从人情主义和理想主义出发,并无合理底物质底基础,而要说仁义,教忠孝,重礼,贵信;假使象古时候那样,无论那里,都能够用这做到底,那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事,但“武士虽不食,然而竹牙刷”(译者注:这是谚语,犹言武士虽不得食,仍然刷牙,以崇体制)的封建时代,早经葬在久远的过去中,在今日似的经济组织、社会组织之下,这从灵向肉的倒行法,已成为全然不可能的事了。已成为不可能,而终于不改,总不想走从肉向灵,从物质向人情,从权利义务向情爱的合理的自然的道路,所以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着缺陷,内容是不充实的。现在的情形,是自己就烦闷于这矛盾、不统一了。
有如德川时代的稗史院本上所写那样,古时候的妓女,是虽然对于许多男子卖身,但心的贞操,则仅献于一个男子。那贞操观念,是纯粹的唯心的。在古时候,可以将精神和物质,灵和肉,分离到如此地步而立论,但这样的事,在今日的时势,难道果真是可能的么?虽在今日,一有行窃或失行的人,老人或者道学先生首先就呵责这人的“居心”坏。然而所谓“居心”之类的东西,难道果真能够独立的么?寒无衣饥无食的时候,为了生存权和生存欲望之故,即使怎样“居心”好的人,至于去偷邻人的东西,也是不足为奇的事。当研讯“居心”如何之先,为什么不想去改良这人的物质生活的?为什么不想去除掉使这人行窃的物质的原因的?为什么对于会生出尽做尽做,总不能图得一饱的人们来的社会组织的缺陷,不去想一想的!?
是有肉体的精神,有物的心。倘若将这颠倒转来,以为有着无肉体的精神,无物的心,则这就成为无腹无腰又无足的幽鬼。日本人于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深深地彻底,没有底力,跄跄踉踉,摇摇****者,其实就因为度着这幽鬼生活的缘故。
彻底了现实主义,即从那极深的底里涌出理想主义来。用唯物论尽向深奥处钻过去,则那地方一定有唯心论之光出现。世界的思想史是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这事实的。日本人因为于这两面都不能彻底而挂在中间,所以那生活始终摇**着,既不成为古印度人那样的唯心底,也不成为现在美国人那样的唯物底。从这样的国度里,怎么会生出震动世界的大思想、大文明来?
法兰西革命后的十九世纪的欧洲,是用物质文明走到尽头的了。用了权利关系,走彻了能走的路,已经一步也不能移动了。在人,则以个人主义,在国家,则以国民主义,都已彻底。自然科学的万能力,也发挥到极点了。到世纪末,已以这样十分地彻底,尽头了。于是最近二十年来,思想界遂产生了理想主义、精神主义、神秘主义,便是共存同聚(solidar-ity)的社会思想,也至于流行。又在实际界,则因为想要打破那十九世纪以来走到尽头了的权利关系,于是就演了一场称为“世界战争”的大悲剧。国度和国度的关系,既以各自的权利主张入了穷途,这回便改了方向,想以情爱主义、道德主义的灵底信仰和理想主义来维持国际关系,硬想出所谓“国际联盟”这一条苦计来。国际联盟的力量,真将各国的关系,完全地安在称为“道德”的精神底基础之上的成功的日子,那前途还辽远罢,但在讲和条约上所定的国际联盟的规约,总也算是宣示着将要从肉向灵,以权利思想为基础,而向平和主义道德思想进行的世界改造的方向和意义了。
从无论何时,总将时代的思潮,最迅速最鲜明地反映出来的文艺上看来,这样的倾向更见得明显。唯物主义、科学万能思想所产的自然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约在三四十年前,已和一大转变期相遇;将近前世纪的末叶,而在走到尽头了的唯物观、现实观上面,建立起精神主义、神秘思想、人道主义那些新的理想主义的文艺来。文艺上之所谓象征派,或者大率称为新罗曼派的倾向,无非就是物质和理智都已到了尽头,因而兴起的“灵的觉醒”(réveildeI’ame)。还有,伊孛生一派的问题文艺渐衰,而为默退林克,为辛格(J。M。Synge),为夏芝(W。B。Yeats),为罗斯当(E。Rostand),以至出了霍夫曼斯泰尔(HugovonHofmannstal)和勖涅支莱尔(A。Sitzler),也是宣示着思潮的同样的变迁的。
然而以上单是十九世纪以后的话。综计古今,概括地说起来,就是西洋人的生活,较之东洋人的,从古以来,就尤其物质底得多,内底得多。而且尤其合理底得多,自然科学底得多,也都是无疑的事实。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他们就立道德,信宗教,思哲理。因为是从肉向灵而进行的,所以西洋文明那一边,较之东洋文明,更自然,更强,其发达遂制了最后的胜利,而造出今日的世界文化的大势,并且将从灵向肉的幽鬼生活的东洋文明压倒了!
五
从上文所述的见地,将这应用在劳动问题上,试来想一想罢。就灵和肉,温情主义和权利思想这两者的关系而言,也可以一样地解释的。
近时,代表了日本而往美国的劳动使节的一队,回来了。其中有资本家代表的那叫作武藤某的谈话,登在日报上。我读了这个,觉得这乃是全不懂得东西文明的本质上的差异者之谈。倘使为自己的便宜和利益起见,拿出这样的结论来,那我不知道;如果当作一种独立的见解,则我以为不过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者的观察罢了。大阪的几种大报上所载的谈话中,有着下面那样的一节:
“加入了劳动联合的美国劳动者,大概不过三成呀。可是那倾向,却和日本全然相反;和日本的向着权利思想正相反,在美国,近来是从个人主义向着家族主义走,就是温情主义极其流行了。而且很普遍;联合是向来不兴旺。日本的资本家们也有大家同盟起来,从此奖励那温情主义的必要罢。”
不错,美国人现在正想从肉向灵,从个人主义向家族主义,从权利主义向温情主义而迁变,在或一程度上,那是事实罢。然而这是于肉走尽了的结果;是用个人主义、权利主义一直走到了可走的极度之点,而在那基础上面建筑起来的温情主义。就和我上文说过的美国人的亲子、夫妇的爱情,师弟关系,旅馆的待遇相同。现在向了毫无个人主义的基础,也没有权利思想的根柢的人们,教他们走到温情主义去,乃是对着乌鸦硬要他学鹈鹕。世上岂有说是因为胖子在服清瘦药,便劝瘦子也去服清瘦药的医生的?对了跄跄踉踉,摇摇****,度着从灵向肉的幽鬼生活的日本社会,还要来说温情主义,这岂不是要使这幽鬼生活更加幽鬼生活么?武藤某又添上话,说,“学者们也还是略往美国去看一看好罢。”我也许因为见识不足之故罢,自己也往美国看了来,可是并没有达到这样奇怪之至的结论的。(再说,在美国,加入劳动联合的所以较少者,是因为劳动者的大多数并非纯粹的盎格鲁索逊系的美国人,而是日耳曼种及其他,多是移住劳动者这一个事实的缘故。这是出于世界人种集合营生的美国特有的情势的,并不是足供他国参考的事件。北美人和别国的移住劳动者,到处是水和油的关系,这只要一看现在加厘福尼州的日本移民和美国人的关系那样的极端的例,不就可以明白么?至于在日本的日本劳动者,则不待言,九成九是纯粹的日本人。即此一端,美国的事情在日本也全不足以作为参考。)
英、美人是世界上最为现实底,物质底,权利义务思想最是发达了的国民。因为那现实主义现在已经十分彻底了的缘故,从那里要涌出精神主义、温情主义来了。所以在近时,英、美的劳动问题、社会主义的思想,和德、法、意及其他国度的社会主义不同,很带着人道底艺术底宗教底色彩;甚至于还有竟使人以为似乎先前的洛思庚(Ruskin)、嘉勒尔(Carlyle)、摩理思(WilliamMorris)等时候的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复活的。诗人摩理思的艺术底社会主义,今又骤然唤起世人的注意,著过《近代的乌托邦》的现时英国小说界的老将威尔士(Wells),至于写出《神,莫见的王》(God,theInvisibleKing)来,岂不是都表示着这般的消息么?(参照拙著《印象记》中《欧洲战乱与海外大学》三八五页。)然而这即在西洋,也特是英、美的话。是只限于建国以来,一向以权利主义、物质主义行来的盎格鲁索逊人种的事;别的诸国,则还正在忙杀于物质主义,自然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基础工程哩。
在已经彻底了科学底物质底的事,近来且将成为空想底艺术底人道底的国度的人们,看见日本人现在重新来读“科学底社会主义之父”的马克斯(Marx)的所说——约四十年前去世了的他的著作,也许禁不得要喷饭罢。然而马克斯是旧是新都不妨。日本人总该首先倾听唯物史观,一受那彻底了的物质主义的洗礼。因为倘不是先行筑好根柢,是不能达到大的理想主义,深的精神生活的。沙上面,不是造不成大厦高楼的么?
我国的夫妇间爱情之不及西洋人,师弟间温情之缺乏,劳动者和资本家关系之象主仆,旅馆之不能废止茶代,归根结蒂,只在一端。就是因为没有合理底生活的根柢,不彻底于物质主义、权利思想,总是希求着与肉无关的灵的生活,被拘囚于浅薄脆弱的陈旧的理想主义的缘故。
为人类的最象样的生活,那无须再说,是灵和肉,内容和外形之间,都有浑然的调和,浑然的融合的生活了。于肉不彻底,于物质未尝碰壁,于内容并不充实的日本人,是没有大而深,而且广的精神生活的。因为精神生活并不大而深而且广,所以没有哲学,也没有宗教,道德也颓败,艺术也衰落了。无论冲突着什么问题,那对付的态度,是轻浮,没有深,也没有强,总不会斩钉截铁的,是幽鬼生活的特征。到最后,我再说一遍罢:日本人的生活改造,倘不首先对于从肉和灵的这根本的问题,彻底地想过,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