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带一副渴睡的脸,打着呵欠,走出松树黑暗的深处来。
“有什么吩咐呢?大人!”
“现在说是有一只向东,一只向西飞去了的胡蝶,赶紧捉了来!”
“喳,遵命。但是,大人,怎能知道是这胡蝶呢?”
“一只金色,一只银色的。”
“而且是四扇翅子的。”蛙们早就插嘴说。
“你们,不是早有研究,只要一看见无论是脸,是翅子,是脚,便立刻知道是否乱党的么?”猫头鹰因为蝙蝠的质问,很有些生气了。“还拖延些什么呢,赶紧去,要迟了!”他怒吼的说。
两匹蝙蝠当出发之前,因为要略略商量。便进到树林里。
“不快去是不行的。我们要辨不出蝴蝶的踪迹的。”
“你以为现在去便辨得出来么?哼。”
“但是造反的乱党岂不是须得捉住么?”
“阿呀,你也是新脚色呵。一到明天,蝴蝶不是出来的很多么?便在这些里面随便捉两只,那不就好么?用不着远远的到远地方去。”
“只是提了别的蝴蝶,也许说道我们不知情罢。”
“唉唉,你真怪了。便是提了有罪的那个,也总是决不说自己有罪的。这是一定的事,倘若这么办去,即使小题大做的嚷,这嚷也就是损失了。走呀,山里去罢。”
明天,小学校的学生们被教师领到海边来了。在沙滩上,看见被海波打上来的一只金色蝴蝶的死尸。学生们问教师道:
“胡蝶死在这里。淹死的罢?”
“是罢。所以我对你们也常常说,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先生说。
“但是我们要学游水呢。”孩子们都说。
“倘要游水,在浅处游泳就是了。用不着到深地方去。游水不过是一样玩意儿。在这样文明的世界上,无论到那里去,河上面都有桥,即使没有桥,也有船的。”教师擎起手来说,似乎要打断孩子们的话。
这时那寺里的沙弥走过了。
“船若翻了,又怎么好呢。”沙弥向教师这样问。然而教师不对答他的话。(这教师受了校长的褒奖,成为模范教师了。)
中学校的学生们也走过这岸边。中学的教师看见了这蝴蝶的死尸。
“这蝴蝶大约是不耐烦住在这岛上,想飞到对面的陆地去的。现在便是这样的一个死法。所以人们中无论何人,高兴他自己的地位,满足于他自己的所有,是第一要紧的事。”
然而那寺的沙弥。不能满意于这教训了。
“倘是没有地位,也毫无所有的,又应该满足于什么呢?”沙弥这样问。站在近旁的学生们,都嘻嘻的失了笑。但教师装作并不听到似的,重复说:
“只要能够如此,便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与国家的幸福。使人们满足于他自己的地位,这是教育的目的。”(这教师不久升了中学校长了。)
同日的早上,大学生们也经过这地方。教授的博士说:
“所谓本能这件东西,不能说是没有错。看这蝴蝶罢,他一生中,除却一些小沟呀小流呀之外,没有见过别的。于是见了这样的大海,也以为不过一点小沟,想飞到对面去了。这结果,就在诸君的眼前。人生最要紧的是经验。现在的青年们跑出了学校,用自己的狭小的经验去弄政治运动和社会运动,正与这个很有相象的地方。”
“但青年如果什么也不做,又怎么能有经验呢?”沙弥又开了一回口。然而博士单是冷笑着说道:
“虽说自由是人类的本能,而不能说本能便没有错。”(听说这博士不远就要受学士院赏的表彰了,恭喜,恭喜。)
(沙弥在这夜里,成了衙门的憎厌人物了。)
但是两只蝴蝶,其实只因为不忍目睹世界的黑暗,想救世界,想恢复太阳罢了,这却没一个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