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二 这样地方没有虎狼的。
女一 虎狼是无论那里都有。到了年纪,虎狼会变了男人进来的。到这时候,倘不知道人和狼的分别,那就险极了。
女二 姊姊,当真回去罢。
女一 你知道为什么有战争么?我呢,就因防着战争时候,所以拿手枪走的。我是打枪的好手,打下那边的雀子给你看呢。
女二 算了罢。可怜相的。
女一 在这世间,用可怜这句话,是不行的。用快意这一句话罢。人被杀了,快意呵。儿子死了,快意呵。丈夫故了,快意呵。自戕了,快意呵。遭了雷死了,快意呵。倘没有这样的脾气,在这世间是活不下去的。
女一 还说可怜么?谎呵,谎呵。觉得可怜,只是撒谎罢了。一日里要死掉几万人,我们真觉到可怜么?怕未必比自己养着的小鸟儿死了,看得更重罢。可怜的话,只是口头罢了。因为还有听到自己的好友死了,倒反高兴的人呢。
女二 这样的人,也未必有罢。
女一 如果竟有,这人是人呢,还是禽兽?
女二 这人,不是人了。
女一 可是这样的却是人呢。人的里面,伏着这样的根性呢。活人是可怕的,是靠不住的。摆着圣人面孔的人,教他对了女人住一两日看罢。对你说这些话还太早。不干净的也不只是男人呢。那边去罢。这里不是人们停留的地方。
女二 姊姊回去,我就也回去。
女一 不回去么?你,无论如何不回去么?
女二 吓人呵。显出这样面孔来。
女一 怕就回去。
女二 一个人不去的。
女一 不去么,一个人?便是这样,也还要在这里么?(将手枪对着女二。)
女二 姊姊,饶了,饶了罢。
女一 那就回去。那人死了之后,我容易生气了。
男一 还是回去好罢。阿姊的事,有我在这里,放心回去罢。
女二 是了,这就回去。(退场。)
女一 你也回去。要不,就是这个。
男一 我相信你的,你不会杀掉我。
女一 说不杀的么?
男一 唔唔。
女一 你不怕死?
男一 也难说。
女一 我以为你应该怕死才是,因为你的心愿已经满了一层了。你也曾有想死的时候罢。但在那时候,你还是咬住了所做的事没有放。到现在却想死,真有点太不挣气呢。
男一 我对于他,其实并没有如你意料这般冷淡。我是爱他的。和他谈到出神的时候,时常落泪的。说我免不了有点“倘若他能死了”的意思,固然不能否定。但其实还是愿他活着的意思居多呢。你以前说他做事总胜过我,我也不想争辩。但就做事一面说,却愿意他活着。老实说,在做事这一面,我却并不如你所料,觉得他可怕呢。
女一 不要对着故去的人,说这样话罢。对着那样的心的广大清净的人,说出这些话,该自己羞的。(大哭。)
男一 不要见怪,不要见怪。我并不想侮朋友,也并不说那人是一个比不上我的人。
(女一默着,将纸片递与男人,又哭。男一读了纸片也哭。)
女一 喂,羞罢。他是人,你是畜生了。
男一 (全被折服。)听凭怎样说罢。我算是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究竟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好人。
女一 他说死了才可以看。他说未死之前看了,是不行的。这是秘密的。他出去战争,并没有豫备战死,很希望用不着这封遗书。但你想,我在什么时候开了这遗书呢?他出门不到三日,我就小心着用了看不出暗地开过的方法,悄悄的开看了。仿佛因为和别的女人有了关系,在里面谢罪的书信似的。我竟是怎么一个卑鄙的人呢?我没有料到他尊敬你到这地步。他固然常常称赞你的。但不料有这样尊敬你,也想不到这样的爱的。我曾对丈夫说,愿他不去战争,却是你去才好。那时候,他毫不为意的说,“我去战争,他留着,也是天的意志罢。可是比我不堪的东西,还多着呢!”我当时虽觉得这话奇怪,却也就忘记了。自从看了这封遗书之后,我才诅咒着,再看你的信,也看他的。女人是何等浅见,何等可怕的东西呵。还只是我一个人可怕呢?我想还是不看的好了。老实说,我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以为你比他似乎伟大,觉得你的爱也仿佛比他的深。自己疑心我对于他的爱,或者因为他的相貌,他的门第,他的名誉了。然而他一死,我才知道他的可贵。他是一个万不可不愿他活着的人,知道他是我的最要紧的人了。我才真明白他的爱了。我真想要跪在他的面前,我并且自己觉得是罪人了。贱呵,贱呵。我于是觉得不得不跪在他的面前了。我从此常常梦见那人,我并且从心底里哭了。我揪住他说,死了是不行的,是不行的,怎的便死了呢。他并不愿意死,他自己这样说的,说是并不愿意死的。但在这世界,说这样话是不行的罢,谁也总是要死的呢。不知道何以活着,实在寒心。就是用这一粒小弹子,人也容容易易的死掉呢。为什么活着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单愿意那人活着,而且看着我笑,说是不要哭了,我活着呢。我忘不了他。你能忘却,我是忘不了的。何以活的人一定要死,你知道么,人间真是无聊,同虫子一样。神的意思是以为人和虫子是同格的罢,一定是的。我也有点烦厌活着的事了。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
男一 你死是不行的。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他却可以死?
男一 他死也不行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