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罢,玛卢莎(Marusja)……我们何必在这里呢。”
“搬他来了,搬他来了!”人堆里发出这呼声;全体便起了动摇,都向大门拥挤过去。
最先现出警察的头来,其中有两人去了帽,其次是一个宪兵的牦头,他们抬着一件东西,不能辨别是什么;只在布袱底下露着长的褐色的头发,当着微风徐徐的动摇,以及一点又高又瘦的前额。
“爱也是,自己牺牲也是,同情也是!”绥惠略夫在耳朵里响着亚拉藉夫的激昂的喉音,他脸上便发出刹那间的**来。
人堆遮蔽了死尸,人只看见,搬运病人车的绿车顶怎样在那停着的地方动,摇摆着,缓缓的前行,和他那可怜的赤十字怎样在乌黑的路人中间,一高一低的起伏。
众人渐渐走散了。
只有一小堆还留着。那画匠伙计还只是讲,划着臂膊,道上空虚起来,马车也又通行了,人们走过,都用了不知所以的好奇心向门口看。
绥惠略夫叹一口气,但即刻忍住,两只手深埋在衣袋里,用了稳当的步调往前走。沉重的思想仿佛一条无穷的黑线,穿透了他的头颅。
他想,在那一回,当他所爱的那女人,被绞的时候,或是他知己的谁,去就那自愿牺牲的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嚷出苦痛和恐怖来,也没有人离开了他自己的营业。人们并不互相关联,来分担那些可怕的可悲的消息。照旧的是走着街道电车,照旧的店铺都开着,照旧的如在镜中,盛服的女人悠悠的散步,庄严的有事的男人坐车经过了。他那被凄惨和绝望的无声的叫唤抽作一团的心,已给碎裂了的那可怕的苦痛,全没有相关的人。
他这沉重的思想似乎使他和外界都隔绝了,但他练就的能够细听的耳朵却觉着一种异样的足音,只是跟他走。
在那房子前面的人丛里,绥惠略夫早觉到有诡谲的严酷的眼光,躲在别人的背脊后面,正对着他看。他回顾几次,却并不能觉察出什么来。他到处只看见同是单调的紧张的生脸。然而他那异样的感觉却是强盛起来了;他的心隐隐的纷乱的跳。
大路的尽头是一条大河,碧绿的水波,上面罩着汽船的烟,尖利的汽笛声一直响到远处。远去,在那一岸,包在烟云似的灰白里的,是房屋,园圃,工厂的烟通;这些上面沉垫垫的横亘着一缕乌黑的安静的煤烟,污染了高朗的天空的边际。
绥惠略夫略一思索,便向桥转了弯,他无意的向周围看。
两只眼睛吓人的钉着他的脸。一个通黄胡须的男人,高领子和端严的高帽子的,几乎正踏着他的脚跟。他们眼光相遇的一瞬息间,在可怕的彼此的理会里,他们都冰一般冷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事,绥惠略夫便转过脸去,仿佛无事似的,依旧向前走,高帽子男人急急忙忙的赶上他,毫不停留,径自前去了。
一切事都经过得迅速而且依稀,绥惠略夫的初意,以为他自己想错了。但他的心钝滞的跳,似乎要警告他。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警察的黑形象,非常从容的用白手套擦着鼻子。高帽子男人安详的一直走,一步也不缓的,追上了那警察。仿佛他正在办一件忙迫的事。但那警察却一耸,垂下手去,诧异的看他,又苍皇的向周围看。
绥惠略夫立刻实行,又神速又精细,仿佛他早经想到似的,转过身去,混在迎面走来的一队泥水匠里,又向埠头转了弯。远地里横着夏公园和通到一无草木的战神场[90]的路。他用了电光般迅捷的分明来估计了距离,他看来,夏公园是走不到的了;但埠头却开展坦平,仿佛一片沙漠。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的大群中间,他也仍然是无可隐蔽而且孤单,宛然在荒凉的雪野上。
“现在,怎么办呢?……都是一样……”他想,冷淡的站在芬兰公司的船桥面前,汽船正叫着开行的汽笛。一个机器的精确运动似的,几乎没有盘算,绥惠略夫直蹿上那动摇的跳板去,只一跃便上了汽船的舱面,混入了那些正在忙着向黄色椅上寻坐位的,各色人们的中间。他这才转向后面看。
颇远的地方,在船桥的进口,他看见三个人形相,仿佛与全世界上隔绝了的一般。
这是一个侦探,一个警察和一个兵骑着马。他们互相商量,脸对着汽船,而且无意识的在那里来回的走动。十分确凿的绥惠略夫识得他们那游移的缘故了;他们不知道,到汽船开走为止,是否还有追上的时间,所以他们无端的忽而向前,忽而向后的奔走。但当那警察终于定下决心,一手按着佩刀,向绥惠略夫走进一两步来的时候,汽船却刚刚发一声叫,喘息着,威风凛凛的离开了船桥。那兵便突然拨转马头,用了全速步从那地方驰出船桥去,同时侦探和警察也都向别方面跑去了。
“打电话……报告分署的!”绥惠略夫想,似乎早有人对他豫告的一般。
于是他又迅速而且精密的,一个机器似的跳上舱舷,只一瞥估定了船桥和船身之间的短距离,往下便跳。几个人吓得发喊,但他竟到了船桥,一滑,几乎掉下水里去了,然而还保住,跑过跳板,转身向夏公园这面走。
他愈走愈快了,其时他也用了全力的防止,不使成为飞跑。但这样也已经惹眼,许多人诧异的对他看。一种很可怕的力量难以忍受的冲着他的脊梁。他想要回头去看,又不敢竟看。他觉得,他仿佛已经被擒,仿佛四面八方都向他伸出许多的手来了。
美观的高墙,树木,黄叶和花坛,贵妇人,军官和孩子,全是梦境似的飞过了他的面前;并不转入公园,绥惠略夫这时已经是飞奔了,来到丰檀加[91]上面那险峻艰难的浮桥上。他隐约看见小艇子平顶篷,弯着腰的农夫,拿了长杆子搅些什么,朦胧的远地里还现出道路和人家;他已经不能自制那狂乱的压迫了,径奔下桥去。一个在值的警察,魁梧的红脸东西长着花白胡子的,向他喊些什么话,但绥惠略夫已经隐在马车的那边,当面看见一个诧异着的女人脸,头上戴一顶异乎寻常的亮蓝帽子,仍是窜,绕出了两辆别的马车,来到一条空巷里。
此时听得在远处有许多声音的叫喊,但他并不回头去看,只是跑,自己全然不知所以的,进了第一个开着的大门。他到一个院子里,四面高得像矿洞一般的;一个保姆和两个孩子戴着亮蓝帽,正和他当头遇见。
“你怎么这样跑,疯子似的!险些闯倒了孩子!”保姆大声说,但绥惠略夫赶快的,没有答话,飞跑过去,进了别的门,类乎一个污秽潮湿的地窖似的,到了第二个院子里。
他以为听得,那保姆怎样的嚷:
“这一个门便是他跑进去的……这一个!”
许多窗户和门现出在他眼前了;几个陌生脸的人都立定了将眼光跟住他看。到处都荒凉而且明亮像一片沙漠;一切都拒绝他好象一个仇人。
他站住向后面看。在黑暗的门框间,他分明看见一群人,是追着他过了第一个院子的,很像一幅图画,最先跑着的是一个胖警察穿了黑外套,这时绊住他的腿;绥惠略夫自己相信,知道他怎样的一面走,一面又用手枪瞄定了他。但这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仿佛一个幻视罢了;第二刹那他便瞥见旁边有一个别的门,由此通到侧屋,他便闯,喘着,胸间带着剧痛,进去了。
一个面生的人,看来是全没有用意的对他走来的,站住了,向各处看,刚从绥惠略夫的肩膀上射出视线去,那脸便忽然变了野兽似的凶相,伸开臂膊,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站住,你站住一会儿!”他叫唤说,几乎是高兴似的。
“放走!”绥惠略夫声嘶的答:“与你甚么相干!”
“唉不的……你等一等!……帮忙呵!”他忽地咆哮起来,抓住了绥惠略夫。
“拿住他!”后面大叫,助着威。
一瞬息间,绥惠略夫凝视着这黑胡子和无意识的狂怒的眼睛的生脸,于是他便在这脸上,用了死力挥给他一个拳头。
“呃!……”这男人发一声很短的悲鸣,滚在一旁如一个装满了的口袋。
“拿拿住他!”喊声满了空际,警笛的悠扬的翻啭,钻到耳朵里来。
然而绥惠略夫转了弯;在昏暗的墙壁上,他瞥见一个明亮的大门,这便通到街上。那些人们的黑形相便都从那门奔迸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