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惠略夫站起身来。
“你们无休无息的梦想着人类将来的幸福……你们可曾知道,你们可曾当真明白,你们走到这将来,是应该经过多少鲜血的洪流呢……你们诓骗那些人们……你们教他们梦想些什么,是他们永永不会身历的东西……只使他们活着,给猪子做了食料……这猪,是在这里得意到呻吟而且喉鸣,就因为他的牺牲有这样嫩,这样美,感了这样难堪的苦恼!……你们可曾知道,多少不幸的人们,就是你们所诓骗的,没有死也没有杀人,却只向着上帝哀啼,等候些什么,因为在他们再没有别的审判者,也没有正理了……”
绥惠略夫的声音只增出难当的力量来。亚拉藉夫直跳起来了,自己并没有觉得。长着冷峭眼睛的古怪的淡黄色的脸相,仿佛一座大山似的压住了他。
“你们还不明白么,即使你们所有将来的梦,一切都自当真出现了,但与所有这些优美的姑娘们,以及受饿的‘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人们的泪海称量起来,还是不能平衡的……对手在刺刀以及你们的高超的人道说教的保护之下,凡在地上的曾是善,正是善,会是善的,全都打倒的事,他们那气厥的憎恶的记忆还是消不去的!……你们这里,他们寻不出审判者和复仇的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亚拉藉间夫吃吃的说。
绥惠略夫没有便答。
“你来,”他说,并且走出房去。
亚拉藉夫受了催眠术似的跟着他。
全家都睡觉了。廊下是昏暗而且寂静,在浑浊的病的空气里,呼吸也觉得艰难。绥惠略夫开了自己的房门,招呼亚拉藉夫,进到里面。
“你听!”绥惠略夫轻轻的,却非常强迫的说。
亚拉藉夫侧着耳朵听,最初是除了他自己的心脏的鼓动以外,一无所闻。在昏暗中辨不出事物。只有模胡的绥惠略夫这两眼在暗地里闪闪的生光。
但亚拉藉夫忽然听出一种异样的微细的声音了。有谁哭着。一种幽静的,捺住的,绝望的悲啼,利刃一般的贯通了寂静。这中间含着许多难堪的痛苦。是说不出的苦恼,无希望的企念,气厥的投地的哀鸣。
“阿伦加在这里哭!”亚拉藉夫明白了,但现在他又分辨得,并非一个声音了,却是两个,那在这里哭着的……黑暗覆压着,在他耳朵里响的好象是沉痛的钟声,而且仿佛不止两个了,却是三个……十二个,一千个声音,周围的全黑暗似乎一同啼哭起来了,他错愕的问道:
“这是什么?”
然而绥惠略夫没有答,他突然粗莽的抓住了亚拉藉夫的手。
“你出来……”他急速的说,向过道走去。
在黑暗和不可捉摸的哭声之后,进到点灯的屋子里,觉得很是明亮简洁了,绥惠略夫才放下亚拉藉夫的手来,锋利的看定他眼睛,问说:
“你听到了么?……我是不能听了!你们将那黄金时代,豫约给他们的后人,但你们却别有什么给这些人们呢?……你们……将来的人间界的豫言者,……当得诅咒哩!”
“你容我说……你呢?你又给什么呢,这样问人的你?”亚拉藉夫愤愤的捏了硕大的农夫手,叫喊说。
“我?”绥惠略夫的声音里大半带着揶揄了。
“正是,你……给我这问题的你——这古怪的……你有怎样的权利,用这样声调说话呢?”
“我——不给。我大概只是教他们将忘却的事,记忆起来……是的,而且这——还不够哩!”
“这是什么事!你说甚么?”亚拉藉夫带着突发的不安,追问说。
绥惠略夫注视着亚拉藉夫。他就不意的微笑起来,似乎他对于这追问的稚气觉得惊奇,于是慢慢的走向门口。
“那里去?你停一会!”亚拉藉夫叫喊说。
绥惠略夫回过脸来,和气的点一点头,便出去了。
“但是……你……你简直是发狂了!”亚拉藉夫在迷惘的愤懑中,大声说。
他相信听到,绥惠略夫失了笑。然而房门合上键了。
暂时之间,亚拉藉夫惘惘的立在自己的屋子里。他头痛了,颞颥跳动起来,心脏乱撞得像一个病人,不整而且频数。他机械的放开眼光去,遍看他房中,他的堆满了书籍和纸张的桌子,挂在壁上的画图,突然间一种病的说不出的嫌恶的发作,从他头顶上一直震**到脚跟来。各思想,各工作,便是将来的日子,他也绝顶的憎厌了。一个愿望捉住了他,愿有一双巨掌抓住这全世界,高高的一摇**,一切屋,人,思想,事业,都尘埃似的散在空中。
“大约这真算最好哩!”
他走到卧床,将脸靠在枕上,毫不动弹的躺着。
在黑暗中,他的合着的眼的周围,现出一个分明的脸,长着一双大的,有所寻问,又有所哭泣的眼睛,漂过他面前了。于是又有谁来到近旁,漆黑的,怪异的,发着动物的笑声,而且消去了光明喜悦的人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