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加将两个手掌按在两颊上,摇摇头。
“唉,你跟着你的书去罢!”老女人恶狠狠的却又怜惜似的接下去说。“可以,这很好,只是不配我们的。你,——我的眼睛一天坏比一天了……昨天我收拾桌子——打碎了一个杯子。一个月里恐怕我就得进穷人院去……你现在又这样,像我先前这么缝,缝,只是缝——现在我和我的缝……而且我先前并不像你……你这里,你假如做出五个卢布来,从中只得到两个,你还说‘谢上帝!’身上没有一块破布,又还是……书!这何苦来呢?”
老婆子轻轻的溜到房里来了。伊的小眼睛担心的又新鲜的着。
“玛克希摩跋,这比死还坏哩……他是一个粗人,还要打我的!”阿伦加全然绝望的脱口说。
“哪,怎么便是打呢!”老女人复述说,又现出先前一样的失望的颜色来。
“什么打,什么就打了?”老婆子在门口喃喃的说:“你,阿尔迦·伊凡诺夫那,你即刻服从就是。”
“甚么?”阿伦加吃惊说。
“你服从就是,我说……”老婆子仍然说道:“他打你一回,两回,就停止了……他们都这样。他们那里就只要服从。要是这样,你只是静静的熬着……他也就不打了,不要紧的!”
阿伦加愕然的对伊只是看,仿佛从黑暗的廊下爬出一个可怕的怪物,现在正走近伊这里来。伊于是裹紧了衣裳,两肩都靠着桌子。但那老婆子却已将伊忘记,转向玛克希摩跋去了,伊的小眼睛里闪着狡狯的快意。
“我们的教员又被人撤了差使了!”
“什么?”玛克希摩跋叫喊说。“怎么撤的?甚么缘故?”
“因为他对上司胡闹了。官府骂了他,他便胡闹起来。哪,就赶出他了。这才吓人哩,今天玛利亚·彼得罗夫那(MarjaPetrovna)这撒野呵!”老婆子用了迅速的低音报告说,几乎每一句咽一口唾沫,又回头看一回门口。
玛克希摩跋无法可想的看伊。
“是的,他们还欠我三个月房租呢。伊自己约定今天,至少也付给一点……现在怎样呢?”伊迷惑似的喃喃的说。
“现在是付不出了。怎能!现在是他们自己也都得饿肚皮了!”
“但他们怎么想的!以为我白给他们住么?寻到了善女人哩!我连自己也没有食吃……”
伊沉思一会,忽然急急转身,走出房去了。阿伦加是几乎全不明白是甚么事,吃惊的只将眼光跟着伊转,老婆子惴惴的溜到廊下,就隐在帐幔后面,从那里又立刻响出急速的絮语来。
教员的房正寂静。孩子们都挤在屋角里,看不见也听不出声音。教员和他的妻并坐在窗下;在那异常明亮的地方,分明看见被毫无希望的忧愁所压倒的两个头的影子。
“玛利亚·彼得罗夫那!”伊按捺着,但又自负如一个大权在握的人一般,从门口叫进去。
教员和他的妻立刻抬起头来。脸相不甚分明,但举动是卑下而且屈抑。
“租钱,你约在今天的,我能取么?”老女人还是按捺的说。
两个黑影动弹了,没有答。在他们上横亘了无话可说的人的诉苦与无助的神情。
“既这样……”老女人用了极冷静的声音说。“那就照说定的办,你们都准备罢。这房子我明天便出租。我这三个月损失了的那个,放在你们的良心上就是了。自己错,我这白痴,我相信你。但是我没有再来合伙的兴致了。都听你们的便!”
教员的妻没有动,教员却自己站起,慌忙走出廊下,他又几于用了力也将玛克希摩跋推到外边。
“你看……我正要问问你呢……如果不可以,无论怎样……我正在寻事做呢,我这里已经这边那边的有了各样邀请了……那就……是的……”
他的眼光游移着;羸弱的红晕在他苍白的颊上现出斑点来。玛克希摩跋叹息,做一个拒绝的手势。
“确的,真的——约定的。”教员又赶紧重复说,他的脸只是发红;他在空中挥着手。“总之,我寻。一时却不行。这你也明白。”
“我不能,先生,”玛克希摩跋答说:伊略略退开,摊开了两手。“如果只是我的事呢!但特伏耳涅克[85]要闯进门口来的。连我自己也得搬走……我只还靠着你哩。现在却这样!”
“玛克希摩跋!”教员回顾房门,慌忙喃喃的说:“只请你想一想罢!我们往那里去呢?你看,我失了位置了,那就……我本想要今天豫支的,因为我早就拿到了我的薪水……孩子们要鞋,我的女人也要一点东西……你知道的,天气这样冷,伊又咳嗽……现在我连一个戈贝克[86]也没有了。谁还许我们进门呢?随便那里,都要先付房租,你这里是早就认识我们的……玛克希摩跋,你处在我的地位,玛克希摩跋,体上帝的意思!”
“不。我不能……小衫比外衣更其帖身……那就,随你的便,但是……你实在使我难过,但是我也没法办……你有一个位置,你该用牙齿紧紧咬住的。你现在却这样。是你自己错。”
“对,自然……是我错的。但是我固然错了,孩子们却没……”
“孩子是你的孩子。你正应该为了孩子忍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