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在楼梯上已经听到绝望的女人的叫声,当绥惠略夫经过昏暗的廊下时候,看见一间房子开着门,在这房里他早晨就听得孩子啼哭了。他虽然过的快,却已瞥见了卧床和箱栊,上面积着一堆破衣服;半**的两个小孩并坐在床沿上,悬空挂着腿而且现出吃惊的神情;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儿靠着桌子,一个高大的瘦女人用双手将纷乱稀疏的头发从脸上分拨开来。
“我们怎么办才好呢?你可曾想过没有,你这呆子,你这零落的!”伊绝望的榨开喉咙的喊。
绥惠略夫并不迟留,便进了自己的住房,脱去外套,坐在床沿上。他留心听着。
那女人仍旧大叫,伊的病的悲痛的叫声响彻了全家,极像一个将要淹死的人的求救。伊虽然诅咒,骂詈,责备,但其间并不夹着一些特别的憎恶。这只是绝顶的无法的绝望的悲鸣。
“我们带了孩子那里去呢?路上去么?求乞么?还是我卖了自己,对咧,给你的孩子们买面包呢?你怎么不开口?……你怎么想来?……我们现在到那里去呢?”
伊的声调愈喊愈高,肺痨的吹笛似的可怕的声音,也凄然的迸出了。
“唉唉,他们什么不说呢!……这革命党!……反抗起来!……你有什么权利,竟反抗起来,如果你只靠着同情才得保住!……你本来是什么?胜过你的人尚且忍耐着过活……不能忍耐么?即使有人唾了你的脸,你也该默着……你要记得。你有五张挨饿的嘴坐在家里呵!我恳求你,这高尚。你能怎样高尚呢,你这乞丐!你该要的是面包不是高尚……真的,你看,一个教员对着长官不总是低头么!……呆子,蠢物,零落的!”
女人的声音断续而且喘鸣了,直至发出苦恼的内脏迸裂般的咳嗽来。伊喉噎,嘶嗄,咳唾,并且完全气厥,伊仿佛为死所苦的狗子似的呻吟。
“玛申加(Mashenka),你应该畏惮上帝,”一个可怜的挫折的声音才能听到的喃喃的说,而对于这无端的辱骂,温和的无法的意识的与绝望的眼泪,也一并响在中间。——“……我实在没有别法了……我是一个人呵,不是一条狗……”
女人喷出尖利的笑来。
“你是怎么的一个人呵!……你正是一条狗!你将小狗散在世界上了,就应该缄默一点忍耐一点,……倘你是人,我们就不会住在这洞里,而且三天只吃一顿了……我也用不着赤了脚满处跑,洗别人的破烂布了!人……你模样倒是的!你和你的人真该诅咒呵!……我们饿了一年半了,待到我用我的眼泪求到一个位置,在别人脚跟下缠绕着走,像一个乞婆!……你先前实在显了你的义勇了……救了俄国了……因此自己就要倒毙在饥饿的圈里了!……看这伟人罢!……呵,上帝呵,我初次见你的日子,该得诅咒呵!……废物!”
“玛申加,畏惮上帝罢!”从伊的暴躁的叫唤里,发出一个绝望的男子的声音。“那时我还有别的法子么?大家都去……大家都指望……我想到,这……”
“你正应该想到!应该!……别人许没有肚饿的人口背在他们的脊梁上……你有什么权利,为了别人去冒险呢?你可曾问过我们?你可曾问过孩子们,他们可愿意为了你的俄国去饿死么?你问了他们没有?……”
“这是我意料不到的……我也确切像众人一样,愿意一个更好的生活……为你们,为你……”
“更好的生活!”女人完全歇斯迭里状态的大叫起来,“你还有什么梦见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呢。你已经不能更坏了,我们就要到村子里去乞食了!我呢……我又肺病……”
暴发的,裂帛似的咳嗽噎住了伊的诉说。一两分间,人只能听到喘鸣,于是伊用了极可怜的气厥的低音说,但在全家都可以听得分明。
“你看……我就要死了……”
“玛申加!”男人发喊说,而在他微弱的叫唤里,含着无限的末路的悲哀,悔,爱,连绥惠略夫百不介意的脸也抽成**的苦相了。
“什么玛申加!”女人得胜似的,用了不幸的人的苛酷,叫喊,说:“你得早一点叫‘玛申加’!……我现在是怎么一个玛申加了,——我是死尸了……你懂么,一个死尸!……”
“娘!”忽然有孩子的声音说。“不要这么说,娘!”
“可不要哭呵……体上帝的意思!”男人叫喊说。“怎么了——怎么——怎么——我却不能……人对着我……当面说:畜生,呆子——怎——不要哭了……体上帝的意思算了罢!……我……我上吊罢了……这要比……”
“哈,上吊!”女人非常明了,几乎冷静的说:“你上吊,我们该怎么呢?……我是上吊不成……你上吊,这里的都饿到倒毙么?理苏契加(Lisotshika)站到纳夫斯奇(Nevskij)路上去,怎样?……好,你上吊罢,你上吊罢!但你要知道,便是套在圈索上时,我也还要诅咒你!……”
一种希罕的钝实的声响,像头颅打在壁上似的,传到绥惠略夫的耳中。
“算了,算了罢!”女人急切的叫喊,径奔向他。“算了,算了,略沙(Liosha)!……”
断续的,听得**的挣扎声音,一把椅子倒下了。男人喘着气,在叫喊与喘息之间,透出人脑壳撞着墙壁的激烈沉实的声响。
“略沙,略申加(Lioshenka),算了罢,算了!”女人尖利的叫,人陡然听到一种新的钝音,像头颅正磕在软的东西上。大约伊将手衬在伊男人的头和墙壁中间了,以致他在他歇斯迭里的发作状态中,便撞在伊这里。
孩子们突然啼哭起来了。最先大概是最大的女孩子,接着便是两个孩子一齐哭,那挂着脚坐在床沿上的。
“略沙,略申加!……”女人发热似的喃喃说:“罢了,罢了……饶恕我……罢了!……好,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看看就是……自然的……你那有别的法子呢,人太欺侮了你……略申加!……”
伊诉苦似的断续的呜咽起来了。
绥惠略夫向那边伸长了颈子;在他苍白色的脸上,现出悲痛的**来。
那里是寂静了。人只还听得,有谁正在无助的悲戚的唏嘘,但又分别不清,是大人或是孩子。
黄昏到了,在他青苍的,飘飘的挂在空中的蛛网一般的微光里,这唏嘘更显得当不住的迫压与伤心。
于是连这也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