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照样的事。大清早,警兵送了——本日前赴警厅——的传票来。
“唉唉,这种传票。我已经厌倦了。然而总比他们到我这里来好。到警察厅去罢,而且会一会那严紧的厅长罢。”
我到了警察厅,引向副厅长的屋里去。我装了和心思相反的不高兴的脸,进去了。
“请,请坐。特地邀了过来,很抱歉。就是想一问,为了什么目的,到这省里来。……”
“并没有目的。单是想到了,所以来的。只要目所能见的随便什么地方,莫非我没有自由行走的权利的么?”
“是呵,不错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我倒还没有打算到这一件事。”
“过于好事似的,很失礼,请问你,……你不是著作家么?”
“是著作家。不幸而是一个著作家。……”
“大家识了面,实在很愉快。”
“当真愉快么?”
副厅长惶惑了。
“我本来也是大学生。我和你同在大学里。我在三年级的时候,你已经在毕业这一级了。”
“阿阿,原来!”
“是的。吸烟卷么?我也在闹事的一伙里,……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大概还记得的罢,我的姓是弁纯斯奇呵!”
“弁纯斯奇么?这有些记得似的。……”
“是的!那时候,我不是打了干事的嘴巴么!”
“那是你么?”
“对了,……那是我!的确是我!”
“你就是!实在认不出了。……”
副厅长傲然的要使我确信他在闹事的那时候,打了干事的嘴巴,而且将现在做着警官的事,完全忘却了。他愈加活泼起来,详详细细的讲闹事。他脸上已没有近似警官的痕迹,全都变掉了。大学的闹事,在他一定算是最贵重的回忆罢。……我抱着不能隐藏的好奇心对他看,而且想。你怎么不被警察的看守,却入了警官的一伙呢?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了。
“请你不要这样的看我,我只是穿着警官的制服呵。但是这样的东西是无聊的,随便他就是……”
于是他又讲起闹事的事来。有着狗一般的追蹑的脸的一个人来窥探了。一定是书记罢。副厅长皱了眉,怒吼说,——
“没有许可,不要进我的屋里来。我忙得很。”
书记缩回去了。
“唉唉,我们那时候,各样的人都有呵。……”副厅长突然的说。而且他昂奋了似的,在屋子里往来的走。
“唉唉,你实在撕碎了我的心了。……还记得乌略诺夫么?那受了死刑的!我和这人是同级。……”
“总之,为了什么,你叫我到警察厅来的呢,可以告诉我么?”
“阿阿,就为此,……记起了年青时候的,大学生时候的事来,不知道你已经怎么模样,就想和你见一面,……因为我是在大学时代就知道你的,因此……”
“因为要略表敬意罢!”
“你生了气么?请你大加原谅罢!一想到我们的大闹的事,便禁不住,……况且我也看着你的著作,所以想和你见见了。”
他忽而沉默了。而且他向着窗门,不动的站着,我站起来咳嗽了,……他迅速的向我这边看。他的脸很惘然,而唇边漏着抱歉的微笑。
“我也不能再攀留你了。”他温和的说,微微的叹息;略再一想,伸出手来。
“那么,愿上帝赐你幸福!……大概未必再能见面罢,倘若……”
“倘若不再传到警厅里?”
他失笑了。他于是含着抱歉的微笑说,——
“我们的生命实在短,什么都和自己一同过去了。”
我出了警察厅。而且许多时,我不能贯穿起自己的思想来。为要防止和扑灭那一切无秩序而设的警官,却回想起自己所做的无秩序的事来以为痛快,而且仿佛淹在水里的人想要抓住草梗似的,很宝贵的保存着这记忆,这委实是不可解的事。或者也如我一样,因为他也已经白发满头,在人生的长途上,早已失掉了生命之花的缘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