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我们这里罢!”
“这是无从想起的,父亲——你自己知道。”
“尼古拉!”亚历山大忿然的叫。暂时间紧张的沉默之后,尼古拉低声的悲哀的回答道:“你永是这模样,父亲——又暴躁,又好心。”
这殷实的人家临近了圣诞节,也显得凄怆而且无欢。现有一个人,那思想和感情都不与家族相关联,阴沉的磐石似的悬在大家的头上,不独夺去了期望着的愉快的祭日的特征,并且连那意义也消灭了。这似乎尼古拉自己也明白,他怎样的苦恼着他人,他便不很走出他的房外去——然而不看见他,却更其觉得他格外的可怕了。
圣诞节前几天,巴尔素珂夫这里不期的来了若干的宾客。尼古拉向来不会那些无涉的人,也仍然不去相见了。他和衣躺在自己的**,倾听着音乐的声音,这受了厚墙的浑融,柔软调匀的传送过来,宛如清净声的远地里的歌颂;而且这声音又极柔和的在他耳朵边响,仿佛便是空气本身的歌讴。尼古拉倾听着,他的孩子时候的远隔的时代,便涌现上他的心头来,那时他还小,他的母亲也还在;……那时也是来了客人,他也远远的听着音乐,而且一面做着梦……不是梦形象,也不是梦音响,却梦着别的东西,那形象和音响只是纠结起来,很明而且很美——这东西如一个美丽的唱歌的飘带,闪在天空中……他那时知道这闪闪的是什么;然而他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对自己说;他只是竭力的教自己尽力的醒着——但是睡着了。有一回也如此,并没有人留心,他睡在大门口的客人的皮裘上,至今还分明的记得那蒙茸的刺手的皮毛的气息。而且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战栗,冷的针刺似的又通过了他的全身……但这回又奇特的同时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照着他的脸,有如温和的爱抚的手,来伸展他的愁眉。他的脸全不动,然而平静,温良,柔顺,仿佛是死人。人判不定他是睡还是醒,是生还是死。人只有一句话可以说:这人安息着……
到了圣诞节的前夜了。在黄昏时,菲诺干走到尼古拉的屋里去。他大概不算醉,沉了脸向着旁边,眼里闪闪的象是泪。
“祖母教请。”他在门口说。
“什么?”尼古拉惊疑的问。
菲诺干叹息,重复说:“祖母教请。”
尼古拉走到楼上,他刚刚跨进门槛,两条纤细的女儿的臂膊突然抱住他的头颈了;在他脸上,帖近了一个柔弱的脸,带着睁大的湿润的眼睛,一种可怜的声音含着欷歔,低低的说:“哥哥,哥哥!——你为什么教我们吃苦!亲爱的,亲爱的哥哥,你和父亲和好了罢……也和我……并且留在我们这里……千万,千万,留在我们这里!”
渺小的瘦弱的全身的震动,在他手上也觉得了,而且这小小的无用的心却如是之伟大,将无限的,苦恼的全世界注入他的心中了。阴郁的皱了眉头,尼古拉向周围投了嗔恚的一瞥,从榻上又向他伸出祖母的手来,苍白枯瘦得可怕,更有一种声音,已经是那一世界的声响似的,枯裂欷歔的呻吟道:“尼古拉!孩子!……”
门槛上哭着菲诺干。他的谨严的态度都失掉了,鼻涕挥在空中,牵动着眉毛和嘴脸,而且他眼泪非常多!——流水似的淌下两颊来,这似乎并不像别人一样,从眼里出来的,而却出在枯皱的头皮上的所有的毛孔。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他低声的祈求,也向他伸出捏着冰块似的红手帕的手。
尼古拉孤独的微笑,又轻轻的说。他自己不知道,现在在阴暗的鹰眼里,也极难得的落下几滴眼泪来了——于是从昏暗的屋角显在明亮处,是一个男人的花白的发颤的头,这是他的父亲,是他厌恶而且不懂他的生活的。
然而他忽然懂得了。
也如先前的狂瞀的厌恶一样,因为狂瞀的亲爱,他奔向他的父亲,尼那也很感动,三人拥抱着,象是活着的哭着的一团,都以毫无隐蔽的心,发着抖,这瞬息间,融成了一个心和一个灵魂的强有力的存在了。
“他不走了,”老人声嘶的,胜利的叫喊说。“他不走了!”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菲诺干低声的祈求。
“是啦!是啦!”尼古拉说,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着谁。“是啦!是啦!”他反复的说,一面接吻于默默的摩着他的头的老人的手上……
“……是啦!是啦!”他还是反复说,但他已经感到在他的精神上,弥漫了崛强的奔腾的短的,尖利的“不可”了。
已经入了夜,在这大宅子的全部里,从仆役室以至主人的房屋,都辉煌起愉快的灯光。人人喜孜孜的热闹的谈笑,那贵重的脆弱的装饰品也失去了怯怯的忧愁;从高的位置上,傲慢的俯视着龌龊奔走的人间,坦然的恢复了他们的美丽;仿佛是,凡有在这里的一切,无不奉事他们,而且臣伏于他们的美丽似的。
亚历山大,尼古拉和大学生,还都聚在祖母的屋子里;忽而叙说自己的幸福,忽而倾听尼古拉的谈论。菲诺干,因为高兴了,又喝了一点酒,走出院子去,要凉快他火热的头;雪花消在他通红的秃头上,如在热灶上一般,他正在摸,他又吃惊的看着——尼古拉!手上提一个小小的行囊。尼古拉正走出屋角的便门的外面。当他瞥见菲诺干的时候,他也懊恼的吃了惊。
“阿,菲诺干,老动物!”他低声说……“那么,送我到大门。”
“朋友……”菲诺干着了慌,窃窃的说。
“不要声张。我们到那边说去。”
街上完全没有人,两端都没在徐徐的静静的飞下来的雪花的洁白的大海里。尼古拉忽然当菲诺干面前站住了,用了他那闪闪的突出的眼睛看定他,抬起手来搭在他肩上,而且缓缓的说,仿佛命令一个小儿:“对父亲说去,尼古拉·亚历山特罗微支愿他安好,并且告诉他,说他去了。”
“那里去?”
“单说去了就是,保重罢。”尼古拉叩一下老仆的肩头,便走了。菲诺干省悟,尼古拉对他也没有说出那里去,于是尽其所有的力量拖住了他的手。
“我不放你!上帝很神圣,我决不放你!”
尼古拉推开他,又诧异的向他看。然而菲诺干拱了两手,如同祷告似的,吐出欷歔的声音,祈恳道:“尼古林加!唯一的朋友!都算了……那里有什么呢?这里有钱,三个工场,四所房屋,我们天天结股票……”他无意识的背诵着老管家女人的成语。
“你说什么?”尼古拉蹙额说,大踏步便走。但那佳节模样的穿着全新的燕尾服的菲诺干却受了践踏一般瘫软了。他喘吁吁的只是不舍的追。终于抓住了他的手,祷告似的哀求道:“现在,那么,……我也……也带我去……这怕什么?你——做强盗去么?——好;那就做强盗!”
于是菲诺干做了一个绝望的举动,似乎他已经要决绝了这尊贵的人间。
尼古拉站住,默默的对着仆人看,而在这眼光里,闪出一点非常可怕的东西,冰冷的酷烈和绝望来,菲诺干的舌头便在运动的中途坚结了,两足都生根似的粘在雪地里。
尼古拉的后影小了下去,隐在莽苍里了,仿佛消融在灰色的烟雾的中间。再一瞬间,尼古拉便又没在他先前曾经由此突然而来的,那不可知的,怕人的,黯澹的烟霭里。寂寞的道路上已不见一个生物了,然而菲诺干还站着看。衣领湿软了粘在他脖子上;雪片慢慢的消释在他冻冷的秃头上,和眼泪一同流下他宽阔的刮光的两颊来……
安特来夫(Leonid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后来到墨斯科学法律,所过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的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刑的人们》。欧洲大战时,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的。
这一篇《黯澹的烟霭里》是一九○○年作。克罗绥克说,“这篇的主人公大约是革命党。用了分明的字句来说,在俄国的检查上是不许的。这篇故事的价值,在有许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写出一个俄国的革命党来。”但这是俄国的革命党,所以他那坚决猛烈冷静的态度,从我们中国人的眼睛看起来,未免觉得很异样。
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译者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