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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小说网>鲁迅全集18卷 > 四日(第3页)

四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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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每日当三饮,——朝,午,夕也。

太阳已出,黑色棘枝,纵横分划巨轮,视之朱殷如人血。意今日者,天气其将酷热矣。吾之邻人,——今日汝当如何?汝已怖人甚矣!

诚然,彼滋怖人也。毛发渐脱,其肤本黎黑,今则由苍而转黄,面目臃肿,至耳后肤革皆列,蛆蠕蠕行罅隙中,足缄行縢,胫肉浮起成巨泡,见于两端钩结之处,全体彭亨若山丘。更历一日,乃将如何耶?

傍之卧,抑何可堪者,虽必出死力,吾亦迁矣。特不知能动否耳?吾固能自动其手,能启军持,能饮水,特未识运我重滞不动之体则何如?不也。姑试之,纵令动极微,阅一时而得半步与。

迁徙既始,终朝方已,足创固剧痛,然亦何有于我耶!吾尔时已不记常人感觉作何状,渐习于痛矣。阅一朝,乃迁地不及二克拉式佗,顾已至故处,昂首吐吸,将得新气以舒心神者暂耳。离腐尸不六步也。风向忽变,挟异殠正扑吾鼻,其殠至强,吸之欲哕,虚胃亦作**且痛,五内如绞矣。而臭腐之气,则续续扑鼻无已时。

方术已穷,吾遂泣。

时困顿达于极地,乃颓然卧,识几亡,忽焉——此岂神守已乱,耳有妄闻耶?似闻……不然,否,诚也!——人语声也。马蹄声,人语声。吾欲号,顾力自制,万一其人为突厥,则将奈何?恐所遭惨苦,即就报纸诵之,亦毛发立矣。彼辈将生剥人肤,伤足则烙之以火,……善,且不止此,彼辈长于此道,未可测也。——然则见杀于彼,殆不如野死胜乎。顾使来者而为我军,嗟汝鬼棘,何事繁生若崇垣者,吾目不能透棘有所见也。仅得一处,在枝柯间若小窗,能就之少窥外状,远见平隰,其地似有小川,记战前曾饮之,诚然,亦有石片,横亘水之两厈如小桥,来者殆当过此也。——而人声默矣。众操何国语言,绝不能辨,讵吾耳亦已聩耶?天乎,使来者果为我军,……则吾呼号于此,众当能在桥上闻之,此良较见俘于黎什珂,见俘于巴希皤支克优也。胡以不闻蹄声耶?不能忍矣。时尸气虽恶,顾已不之知。

忽而行人见桥上,珂萨克也。戎衣色青,赤绦在裤,持矛,数可五十。率之行者乘骏马,为黑髯军官,众方渡,即据鞍反顾,大声呼曰,“疾走!”

吾亦呼曰,“且止且止!嗟乎,援我来,兄弟!”顾马蹄佩剑声及珂萨克朗语,皆高出吾声之上,——众不我闻也。

吁,吾遂失力而伏,以面亲土,呜咽继之。军持仆,是中之水,——吾性命,吾援救,吾延生之药,乃忽外流。比扶之起,则所余已不及半盏,地面干涸,此他悉为所吸矣。

是举既空,吾已不复能振,惟微合其目,奄然僵卧耳。且风向屡变,时或贶清新之气,时或依然以腐殠来。邻人为状,今日亦益凶,不能尽以楮墨。吾偶启目微睨之,乃栗然。面肉已消,脱骨而去,槁骸露齿,吾虽多见髑髅,或制人体为标本,顾未睹凶厉怖人有如此也。骸著戎服,衣结作光烂然,令吾震慑,心乃作是念曰,“所谓战事,——此耳,其像在是!”

酷热不少减,面与手皆且灼矣,乃饮余水尽之,初苦,仅欲饮其一滴,殊不图一吸尽之也。嗟夫,珂萨克自过吾旁,又胡不止之。纵为突厥,亦胜于此,彼苦我不过一二小时耳,今则辗转呻吟,殊不知当历几日也。呜呼吾母,使其知此,殆将自擢皓发,抵首于墙,以诅吾诞生之日,——且为此始作战斗以苦人群之全世界诅也。

然汝与玛萨,又胡能知吾之惨死耶?别矣吾母,别矣吾爱吾妻!嗟夫,此苦何可言者!有物填吾膺,……又复此小犬也。忍哉执事人,就墙撞其首,投之尘屯,犬未死,故受楚毒至一日。顾吾之惨苦甚于犬,受楚毒者已三日矣,诘朝而为——四日,于是至五日,至六日。……死!汝安在?趣来前,趣来前,趣攫我矣!

顾死乃不来,亦不攫我。吾惟卧烈日之下,咽干且坼,而水无余滴,尸殠则弥曼空气中,彼肉全尽矣,有无量数蛆,蠕蠕而坠,蠢动满地,既食邻人尽,仅余槁骨戎衣,——则以次及于我,而吾之为状,于是如前人!

白昼既去,深夜继之,亦复如是。比夜阑而东方作,亦复如是。又空过一日矣。……

棘枝动摇,有声如私语,右谓我曰,“汝死矣,死矣,死矣!”左则应之曰,“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

侧有声曰,“伏藏于此,又何能见耶?”

吾忽归我,乃见二碧瞳,自棘枝内瞰,此雅各来夫,吾军之伍长也。曰,“将锄来,此间犹有两人,其一,盖火伴也。”

曰,“毋以锄来,亦勿瘗我,吾生也。”吾心欲号,而唇吻干涸,仅自其间屚微叹而已。

雅各来夫惊叫曰,“嗟乎!彼诚生,伊凡诺夫也。儿郎,彼生也。速召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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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五分时,似有水注入吾唇,复有勃兰地酒及他物,次乃冥然。

篮舆徐动,其动爽神,吾似觉矣,而旋晕。创伤既裹,痛苦皆失,四肢舒泰,至不可言。……

“止!降!卫者交代!举舆!走!”

施令者彼得·伊凡涅支,为摄卫队护视长,身颀长而瘠,和易善人也。虽舁舆者四人,体悉伟硕,而吾视其人,乃先见其肩,次见疏髯,渐乃见首。微呼之曰,“彼得·伊凡涅支。”曰:“何也?小友,”则屈身临我。吾曰,“医何言?顷刻死耶?彼得·伊凡涅支。”曰,“此何言,伊凡诺夫,——虽然,……汝安得死,汝骨皆无损,此幸事也。动脉亦无故。惟汝何能自活至三日,汝何所食耶?”吾曰,“无之。”曰,“然则何所饮?”吾曰,“得突厥人军持,彼得·伊凡涅支。今兹不能言,尔后……”曰,“诺,神相汝,小友,盍且寐矣。”

又复入寐,入忘。……

觉乃在医院中,医及护视者绕而立。此外更见名医,为圣彼得堡大学主讲,旧识其面,则俯而临吾足次,血满其手,似有所为。少顷,乃顾我言曰,“神则右汝,少年,汝生矣。吾辈仅取汝一足,然此特——小事耳。今能言耶?”

今能言矣。遂具告之,如上所记。

迦尔洵V。Garshin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尝投军为兵,负伤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诺夫日记》,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绛华》一篇,即自记其状。晚岁为文,尤哀而伤。今译其一,文情皆异,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阁下,遂死,年止三十。

《四日》者,俄与突厥之战,迦尔洵在军,负伤而返,此即记当时情状者也。氏深恶战争而不能救,则以身赴之。观所作《孱头》一篇,可见其意。“茀罗”,突厥人称埃及农夫如是,语源出阿剌伯,此云耕田者。“巴侅”,突厥官名,犹此土之总督。尔时英助突厥,故文中云,“虽当英国特制之庇波地或马梯尼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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