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乐荣不敢耽搁,端起碗飞快地将剩余的白粥小口喝完,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熨帖了清晨所有的微凉。他又咬掉半个水煮蛋,剩下的轻轻搁回碟中,看着摆盘精致的水果,指尖迟疑顿了顿,终究没有动。
心底藏着陌生环境的拘谨与不安,他没什么胃口。
他转身走进独立卫生间,掬起微凉的清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细腻的下颌、脸颊不断滴落,濡湿了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镜面,怔怔凝望着里面的人。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全然陌生的脸庞,眉眼干净青涩,没有半点记忆里的痕迹,单薄的面容透着长期茫然无措的虚弱。
湿漉漉的水珠挂在脸颊,顺着肌理缓缓滑落。
他定定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静静回望他,眼神懵懂又空洞。
黄乐荣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鼻梁、下颌。触感真实清晰,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隐隐觉得,这张脸,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可脑海空空荡荡,翻不起半点过往碎片,他无从知晓自己原本该是什么眉眼、什么模样,只剩一团模糊又酸涩的违和感,沉沉堵在心口。
收拾妥当,他攥着衣角,轻手轻脚沿着悠长走廊,走到最深处的主卧门前。
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轻轻抬手,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静谧,陈设清冷极简,带着独属于陈炳林的沉敛气息。偌大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落地窗外的秋风悄悄灌入,吹动轻薄的纱帘。
陈炳林背对着他站在嵌入式衣帽间前,挺拔的背影绷得笔直,肩头线条冷硬利落。他垂着眼,似乎在密密麻麻的衣物中认真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一件件质感精良的高定西装,动作缓慢又郑重。
几秒沉寂过后,他终于转过身来。
修长的手指里,静静捏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
没有精致的剪裁设计,没有昂贵的品牌标识,只是最普通、最朴素的基础款白衫。在满柜矜贵高级、质感挺括的定制西装里,显得格格不入,朴素得过分。
领口边角微微发软,衣襟、袖口处泛着经年清洗沉淀的浅淡旧色,温和又陈旧,明显是被反复穿过、细心清洗过无数次。可衣身平整利落,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被人经年累月、小心翼翼地叠放珍藏,妥帖收存了很久很久。
那是独属于旧时光的、被妥藏的温柔。
陈炳林抬步上前,手臂微伸,将这件承载了无数过往的衬衫递到他面前。
“换上。”
简短两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黄乐荣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松柔软的灰色真丝睡衣,又抬眼望向那件干净陈旧的白衬衫,眼底满是迟疑。
“现在吗?”
“对。”陈炳林应声干脆,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移。
“可是……”黄乐荣捏着指尖,小声犹豫着开口,“这是你的衣服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
像一颗平静无波的深潭,骤然被投入一枚尖锐的石子,水底翻涌出发疯的酸涩与刺痛,表层却依旧维持着死寂的平静。那一点细微的波澜,转瞬即逝,却藏着被狠狠刺痛的失控边缘。
“让你换就换。”
他的语气微微沉冷,褪去了方才的平和,多了一丝压抑的紧绷,不愿多提,也不敢多提。
黄乐荣被他骤然变冷的语气慑住,不敢再贸然发问,乖乖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件旧衬衫。
纯棉的面料触手极致柔软,洗得软糯温润,没有崭新布料的生硬感,衣间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味道,是经年日晒水洗过后,残留的老旧皂粉清香,干净又治愈。
他指尖轻轻搭着衣身,将衬衫乖巧搭在臂弯,垂手静静站着,下意识等待对方转身回避。
更衣本是私密之事。
可陈炳林分毫未动。
他依旧立在原地,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却强硬,直直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要转身离开、回避视线的意思。那道目光沉沉的,裹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执拗地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密闭的房间瞬间生出几分局促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