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放学的“誓言”之后,梧桐巷黄昏的景色里,便多了一道并排奔跑的身影。起初只是李青阳单方面的“缠上”。每日放学,他便像块牛皮糖似的缀在赵岩身后,不管对方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关于如何锻炼、城卫队需要哪些本事、从哪里开始准备的种种想法。赵岩大多时候沉默以对,步伐不变,只是偶尔在李青阳说得太离谱时,会投去一个冷淡的眼神。但李青阳的“决心”似乎并非一时热血。第二日,当赵岩如往常一样,在清晨微光中于天工锻造房的后院开始自己固定的锻炼时,却发现李青阳已经等在了那里。小家伙穿着短打衣裳,小脸被晨风吹得微红,看见赵岩出来,立刻咧开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活动手脚。赵岩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自顾自地开始打一套笨拙却认真的拳架。李青阳就在旁边跟着比划,动作歪歪扭扭,气息杂乱,但神情异常专注。这一幕被早起准备炉火的赤心看见,老头子嘿嘿一笑,也不点破,只是转身时嘀咕了一句:“俩小子,有点意思。”当烛龙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厢房晃出来,准备去后院井边打水洗脸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半大孩子一板一眼打拳的景象。她赤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起手臂,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她嗤笑一声:“花拳绣腿,架势都是散的,发力更是狗屁不通。就这还想当城卫队员?抓鸡都费劲!”李青阳和赵岩同时停了下来。李青阳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赤姨!我们这不是……还在学嘛!您那么厉害,教教我们呗!”赵岩没说话,只是看向烛龙,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烛龙挑了挑眉,目光在两张尚显稚嫩却已初现轮廓的小脸上扫过。一个眼神跳脱如火,一个沉静如石,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本就不是耐烦教人的性子,但看着这两个小子……尤其是赵岩那闷葫芦样,还有李青阳那死缠烂打的架势,不知怎的,竟没立刻拒绝。“教你们?”烛龙拖长了语调,“本尊可没那个闲工夫天天盯着小孩过家家。”“不用天天!有空的时候指点一下就行!”李青阳立刻顺杆爬,“赤姨您最厉害了!比那天来的什么仙师看着都厉害!”这马屁拍得不算高明,但烛龙听着还算受用。她哼了一声,走到院子中央:“行吧,看在你们还算有点眼力见的份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本尊练,可没那么轻松。吃不了苦,趁早滚蛋。”“我们能吃苦!”李青阳立刻保证,又拽了拽赵岩的袖子。赵岩也用力点了点头。于是,从那天起,烛龙麾下便多了一个“编外学员”。她的训练简单粗暴,不讲什么高深道理,重在实效。站桩要稳如生根,出拳要快如闪电,步伐要灵如狸猫,躲避要滑如游鱼。她演示的动作往往简洁凌厉,带着一股沙场搏杀般的狠辣气息,与寻常强身健体的拳法截然不同。李青阳起初叫苦不迭,他性子跳脱,最受不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或者重复枯燥的基础动作。常常练到一半便龇牙咧嘴,偷懒耍滑。每到这时,烛龙也不骂他,只是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他酸麻的腿弯或偷懒的胳膊上,疼得他嗷嗷叫,却又不敢真的停下——因为旁边的赵岩,始终一声不吭,哪怕汗如雨下,脸色发白,也严格按照要求完成每一个动作,仿佛不知道“累”和“疼”字怎么写。看着赵岩那拼命的劲头,李青阳那股不服输的倔脾气也被激了起来,咬牙硬撑。渐渐地,他竟也能跟上节奏,虽然依旧不如赵岩刻苦专注,但基础却实实在在地被打牢了些,身手明显灵活了不少。烛龙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点头。李青阳资质其实不错,身体协调性好,爆发力强,就是心性浮躁,需时时敲打。赵岩则是心志坚韧得可怕,肯下死功夫,但过于压抑,缺少灵变。两人凑在一起,倒有点互补的意思。夜间,烛龙依旧会带着赵岩出去“巡检”。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李青阳对此毫不知情,只以为赵岩每晚早早睡下。有时他练得累了,晚上睡得沉,偶尔半夜醒来,会发现赵岩的床铺空着,但清晨又会看见他如常起身锻炼,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了,或是赵岩起得更早。日子在汗水、呵斥与悄然滋长的默契中,悄然滑过两个春秋。李青阳和赵岩都长到了九岁,身形拔高了不少,脸上褪去了更多稚气,眼神也越发清亮。在烛龙有意无意的“磋磨”下,两个少年的体魄与基础身手,已远非寻常同龄孩童可比,隐隐有了些精悍之气。学堂里的课业,两人也都未曾落下,程墨的文史与望舒的算学,更是成了他们汲取知识、开阔眼界的重要窗口。,!就在这平淡而充实的日子里,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原有的节奏。雪霁国,即将迎来立国百年庆典。作为北冥霜雪域边缘历史最悠久、文明保存最完好的凡人国度之一,雪霁国的百年国庆,意义非凡。国都雪霁城早已开始筹备盛典,其中一项重要环节,便是重铸象征国运与工匠精神的“万匠鼎”。此鼎需汇聚全国顶尖工匠之力,采用特殊合金与古老技艺,在庆典当日于王宫前广场当场铸造完成,以示传承与新生。临雪城李家,作为传承八百年的锻造世家,其“千叠锻打”与“冰火淬纹”技艺名扬全国,李铁山更是当代公认的锻造大师之一。征调令很快下达:命李铁山携其子李承,即刻前往国都雪霁城,参与“万匠鼎”铸造工程。此乃国事,荣耀与责任并存,不得推辞。消息传来,李家既感荣耀,又不免担忧。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家中只剩妇孺,而最让李铁山放心不下的,便是孙儿李青阳。这孩子正处顽皮好动的年纪,家中无人严加管束,怕是要翻了天去。况且,他与赵岩一同跟随烛龙习武,学业也在程先生夫妇教导下,正是关键时候。思来想去,李铁山硬着头皮,在一个傍晚,亲自来到了天工锻造坊。后院厢房中,程墨、织命、望舒、句芒俱在。烛龙不知又跑哪儿去了。李铁山将来意说明,言辞恳切:“程先生,各位夫人,此次国事征调,李某父子义不容辞。只是青阳这孩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巷中虽多邻里,但能管得住他、又能继续教导他的,唯有贵府。李某厚颜,恳请程先生与诸位夫人,在这段时日里,代为照看管教青阳,让他能继续跟着赤姨习武,跟着程先生和舒月夫人读书。李某感激不尽,待归来后,定有重谢!”说着,便要躬身行礼。程墨抬手虚扶,阻止了他。他与织命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织命银眸微闪,似在推演什么,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望舒神色清冷,未置可否。句芒眼中则流露出温和的接纳之意。让李青阳住进天工坊?这看似是寻常的邻里托付,但在他们这特殊的护道之局中,却意味着更深的介入与更紧密的观察引导。灵珠子转世与敖丙残念载体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对于引导李青阳心性,或许是个更好的契机。而且,李家父子离去,也减少了世俗层面的某些变数。“李师傅言重了。”程墨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青阳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明伶俐,只是性子活泛些。让他住过来,与岩岩做个伴,一同读书习武,也是好事。坊中虽简陋,但多添一双碗筷,倒也不成问题。李师傅为国效力,家中之事不必挂怀,青阳在这里,我们会照看好。”李铁山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深知程墨一家绝非常人,孙儿能得他们照看教导,实是天大的福分。事情就此定下。李铁山父子三日后便要启程。李家为李青阳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些换洗衣物和心爱的玩具。临行前夜,李铁山将李青阳叫到跟前,郑重叮嘱:“青阳,去了程先生家,要听话,不可顽皮胡闹。要尊重程先生和各位夫人,听赤姨的话,和岩岩好好相处,用功读书习武。爷爷和爹爹不在,你便是小男子汉了,要懂事,知道吗?”李青阳虽然舍不得爷爷和爹爹,但想到能天天和赵岩一起练武,还能住在有那么多秘密的天工坊里,心里又有些兴奋和期待。他用力点头:“爷爷放心!我一定听话!等你们回来,我肯定变得更厉害了!”次日,李铁山父子在巷口与众人道别,乘上前往国都的天轨列车,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下。而李青阳,则背着小包袱,正式住进了天工锻造坊后院,与赵岩成了室友。他的床铺被安排在赵岩的对面。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窗外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梅树,此刻枝头已有了点点寒苞。“以后你就睡这儿。”赵岩指了指那张空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青阳放下包袱,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和自家房间很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玩具摆设,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息。他看到赵岩床头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连鞘短剑,眼睛一亮:“哇!赵岩,你都有剑了!”赵岩看了一眼那剑,没说话,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李青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他看了一眼对面沉默的赵岩,又想起烛龙赤姨凶巴巴却有效的训练,想起程伯伯深邃的课堂,想起舒月老师清冷的目光……心中充满了新奇与莫名的干劲。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静一动,一默一言,却奇异地共处于同一片屋檐之下。:()领主开端:时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