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一口气说完,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看着父亲,这个她最熟悉、有时也会抱怨他太忙顾不上家的男人,此刻在褪色的旧外套和厨房的烟火气背后,身影仿佛变得无比高大,又无比真实。
苏文远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手中那几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拿不出手的地瓜干,又看看女儿泛红的眼眶和真挚的眼神。这个在田间地头、在村民面前总能侃侃而谈、从容不迫的农技站站长,此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一阵发酸。
他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块地瓜干,仿佛接过的是千钧重担,是无上荣光,是滚烫的赤诚。
地瓜干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带着老阿婆的体温,也带着那片土地最深沉的谢意。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远才深吸一口气,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这位阿婆……是叫阿依吧?她大儿子是不是在二号大棚?”
苏瑶惊讶地点头:“阿爸,您记得?”
“怎么不记得?”苏文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云盘村二十三户,哪家什么情况,我都记在本子上,也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阿依婶子,老伴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大儿子踏实肯干,就是以前在山上,有力气没处使。现在好了,在大棚里是一把好手。这地瓜干,是她自己种、自己晒的吧?她手艺好,晒的地瓜干格外甜。”苏文远摩挲着手中的地瓜干,眼神柔和。
苏瑶看着父亲如数家珍的样子,心中那份激荡的情感再次汹涌而来。
父亲记得,他都记得。
记得每一户的艰难,也欣慰于他们如今的变化。这份看似普通的工作,早已和他的生命、和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悲欢,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阿爸,”苏瑶轻声问,“做这些,累吗?”
苏文远看向女儿,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崇敬,心里熨帖极了。
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女儿的头发,又意识到手上可能有油渍,便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累,怎么不累?”他坦诚道,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语气变得深远,“跑不完的山路,磨不完的嘴皮子,处理不完的突发状况,还有……有时候不被理解的心酸。但是,瑶瑶,”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儿:
“当你看见阿依婶子那样的人,终于能在夜里睡上一个安稳觉;当你看见她的大儿子攥着自己干活挣来的钱,笑得合不拢嘴;当你看见那些娃娃不用再攀悬崖峭壁,能平平安安走进学堂;当你看见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眼里重新有了光亮,脊梁又重新挺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静而笃定:
“那时你就会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全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