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走到灰脊山脉北麓废矿道入口时,碧血剑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着一块从山体上剥落的灰岩,碧绿剑身斜插在身侧,剑刃上那层极薄极淡的血色纹路在灰雾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条沉在深水中的暗红水脉。
他没有看林峰,也没有看灰雾尽头。
他看的是自己剑尖前的地面,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深的剑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下的,像把什么极重极痛的东西从体内剜了出去。
林峰没有惊动他。
他在十步外停住,等灰雾从两人之间流过。
碎骨荒原上的风从背后推来,带着骨尘和灰水河的湿气,把碧血剑主剑身上的血纹吹得明明灭灭。
他站在原地,等碧血剑主开口。
灰脊域有太多人会在离别前说些吉利话,但碧血剑主不会。
他愿意在这里等,说明他有话要说,只是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想过跟你去。”
碧血剑主终于开口,声音比灰雾还低,像从剑脊最深处渗出来的锈水,“去雷泽域,去葬魂深渊。我想过很多次,剑都磨了好几遍。灰脊域有石王和雾主,有灰苔和独角,我留不留下,差不了太多。”
林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碧血剑主的话还没说完。
这柄剑的血色纹路虽然不再那么暴躁,但每一道纹路下面都压着极深极沉的东西。
碧血剑主不是一个擅长解释的人,他更习惯一剑解决所有解释不清的纠缠。
可这一次他选择了说出来,光凭这一点,林峰便知道他是真的想留下来,不走了。
“我全家被金蛇郎君血祭那天,我想过自己会死在剑下。”
碧血剑主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后来我活了下来,活得像条疯狗。吃剑意碎片活命,吞仇人魂晶续命,在碎骨荒原的灰雾里爬,在灰脊山脉的废矿道里钻。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下一柄剑来杀,杀完再想下一柄。金蛇郎君死了之后,我还想杀。我觉得总该再杀几个,才能把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填平。可那天你在祭坛旁对我说,难的事才值得做。”
他停了一下,剑尖在灰岩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把那句停留在心里很久的话从地面勾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杀金蛇郎君不容易,但他死了就是死了。难的不是杀他,是杀完之后,怎么面对一整个灰脊域的人。怎么让他们不再像我一样,靠咀嚼仇人的骨头过日子。我一直以为,我的仇报完了,我就自由了。可前两天我站在隘口上,看石鬼族新兵修岩墙,看蜥族斥候队巡逻,看灰市重新开起来,我发现不是这样。仇报完了,人还在。这个地方需要我,比当年我需要仇人更急。”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碧血剑主的血色眼眸与林峰的目光在灰雾中对上。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灰雾,有旧怨,也有新苔。
那双眼睛里像住着两个魂魄,一个还是当年全家被血祭后从矿道里爬出来的复仇者,另一个开始慢慢看清灰脊山脉的山脊线不该只用来埋骨头。
“灰脊域不是我的家。”
碧血剑主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想透的事,“我没有家。我全族的剑冢已经被草蛇剑族刨了,尸骨化成了灰。我的家毁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把灰脊域当成家。”
林峰说,语气平静而确定,没有劝说,也没有安慰,只是告诉他一个简单的事实,“家不一定是回去的地方。有时候,它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
碧血剑主沉默了很久。